陸衛東在地下室里找到那張時間表的第三天,東直街方向的值守外勤傳回了一條消息:那個穿藍色夾克的人出來了,騎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隻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方向不是往南,而是往北。
外勤跟了一路,跟著他穿過了道外區三條街,在太平橋附近停住了。那個人把自行車鎖在橋頭,拎著蛇皮袋走進了一家掛著「便民浴池」牌子的老澡堂。
澡堂門面不大,灰磚牆,木頭門,門框上方的招牌已經褪色了,字跡模糊,看不清開業時間。那人進去之後沒有立刻出來,外勤在對面一家賣水果的攤子上蹲了將近兩個小時,才看見他空著手推門出來。蛇皮袋不見了。他解開鎖騎上自行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騎,經過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在一家賣汽水的小店門口買了一瓶,仰頭喝了半瓶,然後繼續騎車離開了。
外勤等他走遠之後進了那家澡堂。澡堂前台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在織毛衣,頭也沒抬:「洗澡兩毛,搓澡加一毛。」外勤說找人,她這才抬眼:「來找人的?剛才那個是你朋友?」外勤說不是,那人說好了幫人帶東西,東西落這了。女人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毛衣放下,站起來領著外勤往裡走,推開男更衣室的門,穿過走廊盡頭的洗衣間,在一扇鎖著的鐵皮櫃門前停下。她掏鑰匙打開鐵皮櫃,柜子里放著那隻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裡面裝的是一摞用舊報紙包好的東西。解開報紙,最上面是一份印好的傳單,排版和字體跟之前繳獲的一模一樣。
外勤把蛇皮袋帶回了省廳。陸衛東站在桌前,把袋子裡的東西逐一清點——傳單大約有三百多張,用油紙分紮成幾沓,每一沓都用細麻繩扎口。他抽出一張傳單在燈下翻看,正面內容和之前一樣,背面多了一行小字:「學習班地點變動,新址待通知。」他把那張傳單放在桌上,把蛇皮袋裡剩下的東西也看了一遍。
當天下午,陸衛東召集了雷明、孫有才和龔強等人開會。他站在牆上的城市地圖前面,把南馬路、東直街和太平橋三個點用紅筆連了起來:「藍夾克今天去了一趟太平橋,把傳單存進了澡堂更衣室里的鐵皮櫃。明天他還會再去。他今天帶去的傳單被我們截了,他暫時還不知道。等明天他再去取下一批的時候,直接控制他。」
「那家澡堂怎麼處理?」雷明問。
「先不驚動。澡堂的鐵皮櫃只是存放點,不是接頭點。他放進去,隔幾天取走,這個過程不會有人當面交接。在澡堂動手會驚動正在使用鐵皮櫃的人,也會讓發現傳單消失的時間節點變得模糊。」
第二天下午,陸衛東帶著雷明和孫有才提前到了太平橋。他們在距離澡堂大約一百米遠的一棵老楊樹底下蹲著,各自占據不同的觀察角度,確保那扇木頭門始終有人盯著。陸衛東蹲在樹影的邊緣,目光落在澡堂門口。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澡堂褪色的招牌影子拉長。他點了一根煙,夾在指間讓它慢慢燃著,沒有吸。
三點剛過,那輛熟悉的自行車從街口拐了進來。穿藍色夾克的人這次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但他還是騎著同一輛車,車后座沒有綁東西。他把車鎖在橋頭,進了澡堂。雷明從樹影里站起來,沿著牆根靠近澡堂側面;孫有才繞到後巷堵住了可能的出口。陸衛東沒有起身,繼續蹲在樹影里。他在心裡數著時間,過了四分鐘左右——比他之前停留的時間略短一些——那個人推門出來了,沒有拿東西。他站在澡堂門口的台階上看了幾秒,把門口停下來休息的一條流浪狗嚇跑,又推門回去了,像在確認什麼。
過了大約十分鐘,他再次推門出來。這次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走向自行車,在門口站住了,目光掃了一圈街道——不是那種隨意的觀察,是有明確方向的。陸衛東仍然蹲在樹影里沒有動。那個人沒有看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人,但他也沒有去開自行車的鎖。他站在澡堂門口,像是還沒有決定下一步走向哪裡。過了一會兒,他轉身沿著澡堂旁邊的一條巷子往裡走了。
「他進巷子了。孫有才,他在你那側。」
「看見他了。」對講機里傳出聲音。
「別讓他跑到主路上。」
那條巷子不長,盡頭是一道磚牆,但牆根下堆著幾摞舊磚,可以翻過去。陸衛東站起身朝那條巷子走去,走到巷口的時候,看見那個人正踩著舊磚往牆頭上爬。孫有才從巷子的另一頭堵了過來,他踩上磚堆的時候,磚塊鬆動了一下。就在他穩住重心的那一刻,一隻手從背後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動。」
那個人沒有掙扎。他回頭看了一眼陸衛東,又看了一眼從巷子另一頭走過來的孫有才。他慢慢從牆頭上退了下來,雙腳落地的時候比爬上去時更穩一些。他沒有說話,把兩隻手慢慢舉過肩膀,動作不快也不慢。
雷明走過來把他反剪雙手銬住。他在被搜身的時候沒有反抗,右側外套口袋裡有一把彈簧刀,左側內兜里有一串鑰匙和一卷零錢,沒有別的東西。
帶回省廳之後,陸衛東沒有立刻審他。先讓人給他倒了杯水,讓他歇了約半個鐘頭。然後陸衛東推門走進審訊室。
他坐在鐵椅子上,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面上。面前的水沒有動過。陸衛東在他對面坐下:「你叫什麼名字?」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劉長河。」
「那批傳單是誰讓你印的?」
「吳家全。他說哈爾濱有人需要這個,讓我負責在哈爾濱的印刷工作。南馬路那個點是我選的,印刷機是他從瀋陽運過來的。」
「東直街那棟樓是誰的?」
「也是吳家全安排的。他說哈爾濱那邊有穩定的接收點,每周會有人去取傳單。」
「那個人長什麼樣?叫什麼?你們怎麼聯繫?」
「我不認識他。每次來取傳單的都是不同的人,從來不說話,取完就走。吳家全說不能問,不能記。」
陸衛東沒有追問「那個接收點具體在哪」——如果劉長河不知道,再問也沒用。他換了一個方向:「吳家全現在在哪?」
「不知道。他最後一次聯繫我是在三周前,說他要離開一段時間,讓我繼續干,等他下一步的指示。」
「他有沒有提過要去哪?」
「沒有。」劉長河搖了搖頭,「但他走之前那天晚上,說過一句話——他說,等他回來之後,就不會再賣鞋了。」
陸衛東沒有立刻接話。等他反應過來,劉長河已經在描述一條已經開始收束的鏈條了——假冒軍需品只是鋪路,傳單只是前哨。如果吳家全的計劃順利完成,等他們開始收斂,清心功這個詞就不會再出現在傳單上,而是一個已經擁有完整架構的組織。
「吳家全走之前,有沒有提過他會怎麼聯繫你?」
「他留了一個傳呼機號碼,說如果有緊急情況,可以給他留言。我試過一次,沒回。」
陸衛東把那個傳呼機號碼記了下來。
陸衛東推門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燈管亮著,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往前走,站在那裡把剛才那番話在心裡放了一會兒。他想著劉長河說的那句「不會再賣鞋了」,那個傳呼機號碼和吳家全走之前說要去黑龍江找一個人——他找的是劉長河,但劉長河不是終點。他只是一個負責印刷的執行者,是「藍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