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是在入夜之後變緊的。陸衛東蹲在南馬路那條窄巷的陰影里,已經快四十分鐘了。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牆根底下一片碎紙吹起來,在路燈的光暈里翻了兩下,又落回地面。他的右腿蹲得有些發麻,但他沒有換姿勢——那個穿藍色夾克的人就在幾十米外的那扇木門後面,從他們趕到這裡開始,就一直沒出來過。
孫有才蹲在他身後大約五步遠的位置,壓著聲音說:「組長,他進去快一個小時了。之前每次最多二十分鐘就出來。」
「再等會兒。」
陸衛東說話的時候沒有轉頭,目光一直鎖著那扇木門。門縫裡透出的那線光比剛才暗了一些,像是屋裡的燈被調低了瓦數,或者是有人把什麼東西擋在了光源前面。他不知道那扇門後面還有沒有別的出口,但至少這扇門還沒有被打開過。
又等了大約十分鐘,那扇木門終於動了。門被從裡面拉開,穿藍色夾克的人側身閃了出來,手裡沒有再拎那個鐵皮箱子。他回手帶上門,鎖舌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像是在聽周圍的動靜,然後快步往巷口走去。
陸衛東沒有動。他等那個人走出大約三十步,才側過頭,對孫有才低聲說了一句:「跟上去。不要靠太近。」孫有才從他身後的陰影里站起來,貼著牆根跟了上去。陸衛東在原地又蹲了幾秒,等兩人的腳步聲都遠了,才站起身,走向那扇木門。他伸手推了一下——鎖著的。
他沒有停留在門口,先沿著平房的側牆走了一遍,在轉角處找到了那道夾縫。他側身擠進去,肩膀蹭過粗糙的牆面,落地的位置和昨晚一樣。夾縫盡頭那道木板牆還在原處,但木板下方有一個新的缺口,不大,大約一掌寬,像是被人用工具撬開過。缺口邊緣的木茬是淺色的,沒有灰塵堆積。他蹲下來,側過頭往那個缺口裡看了一眼,裡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具體是什麼,但從氣流的感覺來看,那不是一個封閉空間。
他沒有穿過那個缺口,先退回巷口,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他想著那個剛被撬開的缺口和穿藍色夾克的人今晚反覆進出那扇木門的節奏,然後轉身沿著巷子往外走。
第二天上午,他把技術科的人調了過去。齊亮帶著工具箱在那間平房裡待了幾乎整個上午,出來的時候摘了手套,說那台印刷機的油墨盤底部的殘留墨跡顏色和傳單上的墨跡一致,鉛字版架上的字模位置與清心功傳單的內容完全對得上。他在印刷機底座旁邊還發現了一截斷掉的棉線,邊緣沾著油墨,顏色與印刷機墨盤殘留的墨跡一致,處於同一批次的油墨配方範圍之內,可能是被夾在紙張和滾筒之間,沒有隨著成品被取走。「這台機器不是最近才搬進來的,」齊亮說,「底座的固定螺絲有至少半年以上的氧化層,但油墨盤邊緣和底部的殘留墨跡是最近兩周內形成的,而且有幾處還保持著未乾透的粘稠狀態。」他頓了頓,「至少最近兩三天被人高強度用過。」
「那鐵皮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印刷好的傳單成品,已經裁切好了,大約有兩千份左右。紙張和之前各地繳獲的傳單樣本一致。另外在機器旁邊的地板上還發現了幾團揉皺的廢紙,看起來像是試印時留下的初稿,上面的內容也是清心功。」
陸衛東站在那間平房的後門口,看著齊亮把印刷機拆解成零件裝進木箱。他沒有進去,只是在門檻外側站著,目光落在牆角那隻已經搬空的鐵皮箱子上。兩千份傳單,一套鉛字印刷機,一條由夾縫連接的後巷,一個反覆出現、帶走東西又空手離開的藍夾克——這個組織不是臨時落腳,他們紮根在這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下午,技術科的人把印刷機運回省廳之後,陸衛東坐在辦公室里,把齊亮的初步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合上報告,沒有立刻放回抽屜,先拿起電話撥了東直街方向方便聯繫值守外勤的小賣部電話。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外勤說那個穿藍夾克的人今天白天一直沒有出來過,窗戶關著,窗簾拉著,沒有開燈。
「如果天黑之後他還沒有出來,繼續蹲守。」
「明白。」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當天晚上,陸衛東再次去了南馬路。這一次他沒有帶任何人,獨自穿過那條窄巷,側身擠進夾縫,在撬開的缺口前停下。他用腳尖探了一下缺口內側,地面是硬土,踩上去沒有懸空感,於是他彎腰鑽了進去。
缺口另一側是一條更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人通過。通道兩側的牆面是紅磚砌的,磚縫裡的灰漿已經剝落了大半。他往前走了一段,通道向右拐了一個彎,盡頭是一扇鐵皮門,關著。他沒有推那扇鐵皮門,先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一下門縫底部。地面上有幾道平行的拖痕,像是箱子邊緣在地面上反覆摩擦留下的。那些拖痕延伸到鐵皮門底部就斷了,沒有折返的痕跡。
他回到缺口處,用一塊鬆動的磚頭把缺口重新堵上,然後退出了夾縫。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路燈把他面前的半截地面照成灰白色。他想著那條通道的長度和紅磚牆的工藝特徵,也想著那扇鐵皮門底部幾條平行的拖痕——它們沒有折返,說明進去的東西沒有被取出來。
第二天上午,陸衛東沒有去省廳,直接去了齊亮的辦公室。齊亮正把那台印刷機的零件碼在操作台上,每一個零件都用標籤紙編號後排列整齊。他聽見門響,放下手裡的扳手:「組長,我有新發現。」
「印刷機的底座下面有一塊暗格,被鉛板封住了,我拆開之後在裡面找到了一本手寫的記錄本。」他從抽屜里取出一本黑色硬皮筆記本,封面上貼著「採購記錄」字樣的標籤,又補了一句,「字跡是新寫的,用的藍黑墨水。」
陸衛東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第一行是日期——1988年11月。翻到後面幾頁,裡面的內容記錄的是紙張、油墨、鉛字的進貨數量、日期和供應商代號。有些條目旁邊用鉛筆標註了「已用」「庫存」「待發」等字樣。翻到中間一頁的時候,他停住了。那一頁沒有記錄進貨信息,只有一行字,鋼筆寫的,比前面的字跡更用力:「哈爾濱準備就緒。第二版已發。等通知。」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他把那頁看了兩遍,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這個記錄本的封面和紙張材質,和牡丹江那些傳單的紙張不太一樣,不是同一批產的,但字跡和南馬路印刷機油墨盤殘留墨跡的含油量特徵能對上。」
「這個筆記本只記到了今年三月,之後的記錄像是被人撕掉了,留下了一截斷口。斷口邊緣是新的,不超過一兩周。」
陸衛東把筆記本收進證物袋裡,沒有急著走出技術科辦公室。他在齊亮的操作台前面站了一會兒,手裡捏著那隻證物袋。窗外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操作台邊緣,把筆記本封面上被撕掉的部分留下的斷口照得清楚。他想起了那個穿藍色夾克的人在東直街和南馬路之間反覆移動的路線,也想起了吳家全在瀋陽鐵西區那家舊貨店的房東說他「要去黑龍江找一個人」——他找的是誰?是那個在筆記本上寫下「等通知」的人,還是那個「已發」的第二版的實際接收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條縫隙正在把路線引向同一個方向。
當天下午,陸衛東給瀋陽回了一個電話。接電話的還是瀋陽市局刑偵支隊那位趙副隊長,他聽完陸衛東的敘述後沉默了一會兒:「如果吳家全真的是被那家南方工廠派來開闢新路線的,那他不會只發展劉志國這一條下線。他需要的是能夠長期穩定運作的團伙,而不是一次性出貨的合作方。」
「所以東直街那間居民樓和南馬路那間平房,是他在哈爾濱布置的兩個老窩?一個負責分發,一個負責中轉,兩個老窩之間通過一個人來連接?」
「很可能。」陸衛東說,「而且他還有第三個老窩,不在南馬路,也不在東直街。那台印刷機的底座暗格里找到的記錄本上寫著『哈爾濱準備就緒』。但如果他只是在準備傳單的印刷和分發,他不會用『準備就緒』這個詞。他是在等一個外部信號,而那個信號還沒有到。」
電話那頭的趙副隊長沒有立刻接話,又問了一句:「那個記錄本上的『等通知』——你怎麼看?」
「那說明吳家全不是這個組織的最高層。他是執行者,不是決策者。」
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在桌前坐了一會兒。他想著那個穿藍色夾克的人最後一次出現在東直街時的樣子,以及那個筆記本上被撕掉的那幾頁——如果那幾頁記錄的是他不想讓人看到的內容,那他撕掉它們的時間點,和那個鐵皮箱子被送進南馬路夾縫的時間,可能是重合的。
當天晚上,陸衛東沒有回家。他在辦公室里等到深夜,然後披上外套再次去了南馬路。夜色比前幾天更深,路燈的光在潮濕的空氣里顯得發黏。他穿過窄巷,擠進夾縫,撬開那塊木板缺口,沿著通道走到那扇鐵皮門前。他伸手推了一下——門開了。門沒有鎖。門後是一個大約十平米的地下室,靠牆堆著十幾個鐵皮箱子,一部分箱子已經被打開了,裡面是空的。另一側放著一張舊桌子,桌面上攤著幾張已經寫好的傳單,墨跡還沒有干透。桌角的搪瓷缸子裡還有半杯水,水面上浮著一層薄灰。
他站在地下室中央,手電筒的光束掃過那些空鐵皮箱和桌面上的幾頁紙。風從門縫灌進來,把桌角那幾張傳單的邊緣吹得微微翹起。他蹲下來看那幾頁紙——第一頁寫的是傳單內容,第二頁是一張手寫的時間表,墨跡偏干,邊緣微微捲起,像是不久前被人用手掌壓平過。時間表上列著幾個日期和對應的活動內容:「3月12日,傳單投放完成;3月19日,第二版印刷啟動;3月25日,第二版投放區域擴大;4月2日,發放『學習資料』。」
陸衛東把那張時間表放回桌面上,沒有摺疊。他在桌邊站了一會兒,想著那個穿藍色夾克的人應該就是「第二版投放」的執行者,而那個筆記本上「等通知」的指令,則是他下一步行動的起點。他關上鐵皮門,沿著通道走回夾縫,把那塊木板缺口恢復成原來的樣子,然後退出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