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抄在筆記本上的時候,陸衛東的手指停了一下。
地方不在哈爾濱,不在嫩江,在牡丹江。姚家溝,沒有門牌號,只寫著「村口老井往西第三家」。日期是去年的秋天,墨跡已經褪成淺褐色,像是寫完之後被人反覆摸過,紙面有一層薄薄的油光。他把那頁紙撕下來,單獨夾在筆記本里,然後把舊書鎖進了保險柜。
他沒有急著動身。先讓孫有才去查了一下牡丹江那邊姚家溝的情況。孫有才打電話過去,托當地派出所的熟人問了問,說姚家溝確實有一個姓趙的老頭,七十多了,在村口老井往西第三家住,獨居,兒女都在外地,平時不怎麼跟村里人來往。老頭姓趙,村里人都叫他「趙老師」,說是以前在南方教過書,退休以後回老家養老,平時不愛出門。
陸衛東坐在椅子上,把「南方教過書」這五個字又過了一遍。李志宏在審訊室里說過,他在南方打工的時候遇到過一個「老師」,那人教了他很多。吳家全也說過類似的話。如果吳家全手裡那本舊書是跟那個「老師」學的,那這個老趙頭,可能就是那個源頭。他沒有再等,當天下午就買了去牡丹江的火車票,把雷明帶上,龔強留在哈爾濱盯著這邊的動向。臨出門的時候,他交代了一句:「如果查到那台傳呼機還有動靜,別急,先記下來再說。」
火車開了五個多小時,到牡丹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兩人在火車站旁邊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第二天天沒亮就起來了。孫有才那邊聯繫的派出所的人已經等在旅館樓下,騎著一輛三輪摩托車,把他們帶到姚家溝村口。
姚家溝不大,幾十戶人家,散在一片緩坡上,村口果然有一口老井,井台已經開裂了,長滿了青苔,井繩掛在轆轤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往西走了一段路,第三戶人家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院牆不高,牆頭上長著一叢野枸杞。院子裡有一棵棗樹,枝條伸到院牆外面,上面還掛著幾顆乾癟的紅棗,已經風乾了。院門虛掩著,門縫裡看不到什麼動靜,院子裡的雞在牆根刨食,不急不緩的。
陸衛東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乾瘦的老頭站在門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臉上皺紋很深,眼窩也深,但眼睛很亮,看過來的目光不閃不避的,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找誰?」他問。
「趙老師?」陸衛東把證件亮了一下,「我是省公安廳的,想跟你了解一些情況。」
老趙頭看了證件幾秒,沒有讓開門口,也沒有關上門:「進來說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乾淨。靠牆有一張舊桌子,上面放著一本翻開的書和一副老花鏡。牆角堆著幾摞舊書和報紙,碼得整整齊齊。老趙頭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凳子。陸衛東坐下之後,把那本舊書掏出來放在桌上。老趙頭的目光落在封面上,停了兩三秒,伸手拿起來翻了幾頁,像是翻一件他已經很久沒見但還記得的東西,動作輕而慢。
「這本書是你寫的?」陸衛東問。
老趙頭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書合上,放回桌面上,用手掌輕輕壓平捲起的邊角:「不是我寫的。是我抄的。」
「你從哪裡抄來的?」
老趙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該不該說。他低下頭,手指搭在書的封面上:「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在南方教書的時候,一個朋友給的。他說這是他祖上傳下來的東西,他自己用不上,讓我留著。我抄了一遍,把原本還給他了。」
「你這個朋友叫什麼?」
「劉承志。」老趙頭的聲音不高,「他後來去世了。」
「你是怎麼認識吳家全的?」
老趙頭的手指在書上停了一下:「他是我以前教過的學生。他離開南方之前,來找過我一次,說想學點東西。我沒教他太多,只是讓他看了這本書。他抄了一份,抄完就走了。」
「你知不知道他在哈爾濱都幹了些什麼?」
老趙頭沉默了很久,像是要先把那段時間在自己腦子裡過一遍:「他跟我說,他想幫人。他說他在南方見過很多人,走著走著就散了,沒有一個能留住他們的地方。他說他想做那個能留住人的地方。他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我分不清他說的是真的假的。我不能替他走那條路,但我能告訴他,那條路如果走歪了,就走不回來了。」
「他最後一次聯繫你是什麼時候?」
「今年春天。他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他可能要往北去一段時間,讓我別擔心。」
「他沒說他要去哪兒?」
「沒說。」老趙頭頓了一下,「但我聽見電話里有人在喊他,喊的是『吳老師』,不是一個聲音,是好幾個聲音混在一起。他那邊很安靜,但那些聲音像是一起喊的。」
陸衛東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好幾個聲音一起喊「吳老師」——吳家全在跟那些人見面,而且不是一對一,是很多人同時在場。他沒有再多問,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如果他再聯繫你,請你第一時間通知我。」他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
老趙頭沒有送,也沒有回應。陸衛東走出院子的時候,身後傳來那扇木門慢慢合攏的聲音,門軸因為乾燥而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像一句被壓得很低的話。
回哈爾濱的火車上,陸衛東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正在變暗的天色。吳家全在慢慢鋪一條路,但他不著急,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都會回頭確認後面的人有沒有跟上。
到哈爾濱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陸衛東剛出站,就在站前廣場見到了周大勇。周大勇靠在路燈底下抽菸,像是等了一會兒了。看見他出來,把煙掐了,走過來:「組長,今天下午,有人呼了那個號碼。」
「回電話了嗎?」
「沒有,按你交代的,只記了號碼和時間。」
陸衛東接過紙條,上面記著一串座機號碼,區號是0453——牡丹江的區號。他握著紙條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從牡丹江回來,而那台傳呼機在他離開之後響了一次,呼入號碼指向牡丹江。吳家全不在牡丹江的時候,有人在牡丹江呼他。那是吳家全設在那裡的一個接收端,在他離開之後,有人正在替代他的位置,替他繼續完成交接。
「回電話了嗎?」
「沒有,按你交代的,只記了號碼和時間。」
陸衛東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沒有再問,兩人上了吉普車,穿過已經安靜下來的街道。他沒有急著去查那個座機號碼,先在腦子裡把整條線重新過了一遍。吳家全在嫩江那棵老榆樹的樹洞裡藏了那本書,他把它取走了。他一直在找接手人,他沒有找到合適的,但他留下了聯繫方式。傳呼機就是那條線的末端——一個不特定、不公開、只對特定時候開放的信號。那通從牡丹江打來的電話,意味著有人正在使用那個信號。而那個人,可能就是吳家全選中的接班人。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沒有通知任何人,讓雷明開車,又去了一趟牡丹江。順著那個座機號碼,找到的是牡丹江郊區一家小賣部的公用電話。小賣部在一條土路的路口,門臉不大,門口擺著幾箱汽水和幾捆大蔥。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正坐在門口擇菜,看見兩個人走過來,抬頭掃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擇菜。
陸衛東把工作證亮了一下:「大姐,昨天下午有人用你這兒的電話打過一個傳呼號,你還記得是誰打的嗎?」
胖女人把豆角放回盆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想了想:「是有那麼一個人,瘦高個,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像讀過不少書的樣子。他打的時間不長,也就說了幾句話。他走的時候還跟我買了一瓶汽水,付了一張整錢,沒讓我找零。」
「他長什麼樣?」
「三十來歲,臉白淨,穿一件灰夾克,看著不像本地人。」
「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往村口那邊走的,後來就沒見了。」
陸衛東道了謝,沒有急著離開,在小賣部門口站了一會兒。風從土路盡頭吹過來,帶著田野里苞米葉子曬乾後的氣味。他在想那個「瘦高個、戴眼鏡、灰夾克」的輪廓,和副食店售貨員描述的「黑河或者嫩江口音」那個人之間,差著一頂帽子和一段距離,但其餘的輪廓是重合的。
當天下午,他讓當地派出所的人在小賣部附近蹲守,自己沒有走遠,在村口一棵大楊樹底下坐著。太陽從頭頂移向西邊,他的影子從腳底伸到樹根,又被拉長到田埂上。
第二天傍晚,那個穿灰夾克的人又來了。他騎著一輛舊自行車,后座綁著一個帆布包,包口用麻繩扎著。他把車靠在小賣部門口,沒有直接進門,先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遠處的玉米地,才轉身走進小賣部。陸衛東從楊樹後面站起來,沿著土路往小賣部方向走去。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那人正從口袋裡掏錢,手裡攥著一卷零錢,手指細長,皮膚很白,像是不怎麼幹粗活的。
陸衛東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你是替吳家全來的?」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幾枚硬幣從他指縫間滑落,掉在水泥地上,發出幾聲清脆的響聲。他沒有彎腰去撿,也沒有回頭看陸衛東。他慢慢把剩下的零錢放回口袋,然後轉過身來。他比陸衛東預想的要年輕,二十五六歲,臉瘦,顴骨不高,戴一副銀框眼鏡。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試圖離開,只是站在櫃檯前面,目光從陸衛東臉上移到那扇半掩的門外,又移回來,像是有話要說。
陸衛東側身讓開門口,示意他出來,自己先退到了小賣部門外的空地上。那人跟了出來,在門口站定。陸衛東問了一句:「你是吳家全在南方帶的人?」他點了點頭:「他跟我說,哈爾濱那邊有人在等他,他讓我先過來看看情況,等他下一步的消息。」
「他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