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收網之後的第三天,陸衛東把特案組的人叫到了會議室。午後的光線從半拉的百葉窗縫隙里切進來,在桌面上落下一道道平行的亮痕。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旁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裡面是新泡的茶,還沒有動過。雷明坐在他對面,靠著椅背,手裡轉著一根沒點的煙。龔強坐在桌角,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筆夾在耳朵後面,位置和往常一樣。顧德昌和孫有才坐在長桌的另一端,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像是剛忙完手頭的事趕過來的。韓冰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擺著幾份裝訂好的材料。周大勇、趙志遠、劉國棟三個人認認真真的坐在側面。
陸衛東先開口說了一句:「吳家全的案子,基本結了。今天把大家叫過來,是想把整個案子從頭到尾理一遍,看看我們走了哪些路,遇到哪些岔路,以後碰上類似的情況,可以少繞彎路。」
龔強把筆記本翻開,筆已經握在手裡了。
「這個案子最早引起注意,是牡丹江那邊和呼蘭那邊冒出來的傳單。傳單署名是『清心功』,內容看著像是養生,實際上是變著法子讓人交錢。後來順藤摸瓜,找到了劉長河。劉長河是負責在哈爾濱本地印刷傳單的人,南馬路那間印刷點是他租的,印刷機是從瀋陽運來的。」陸衛東喝了一口茶,繼續往下說,「劉長河交代,這批傳單的源頭在吳家全手裡。吳家全人在外地,但通過一台傳呼機和劉長河保持聯繫,定期給他指令。」
雷明靠在椅背上,把煙別到耳朵後面,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吳家全的人,不都是在哈爾濱出事的。劉長河負責印刷,假軍需品那條線另有人管。兩撥人互相不認識,只知道吳家全一個人。」
「對。」陸衛東把筆記本翻了一頁,「吳家全在哈爾濱把兩條線分開走。一條是印刷傳單和功法材料,面向的是一般群眾;另一條是假軍需品,專盯那些對軍需品有需求、但對渠道不了解的人。兩條線各自獨立,互不通氣。如果他只是搞傳單,那頂多算是個造謠傳謠;加上假軍需品,就成了跨省詐騙。吳家全在南方打工那幾年,接觸的不只是一個人。他認識了一幫常年在外跑的人——有的跑運輸,有的搞印刷,有的走街串巷賣假貨。這些人分散在瀋陽、天津、山東、河南幾個地方,各干一攤,但有一個共同點:都缺錢,又都想賺快錢。吳家全跟他們是怎麼聯繫的,通過什麼方式,我們還沒完全查清。但他交代了每個地方的接頭人和運作方式。瀋陽那邊有個叫趙大勇的,負責採購假軍需品的原料,棉布、膠底、染料,都是從河北那邊進的;天津那邊有個叫王德貴的,負責分銷,他從吳家全手裡拿貨,再批發給下面的小販;山東那邊有個姓周的,專門負責印傳單,用鉛字排版,內容和哈爾濱這批幾乎一模一樣。河南那邊的情況更雜一些,不光是假軍需品,還有人在搞所謂的『功法培訓』,收費比這邊高,但模式差不多。」
龔強停下筆,抬起頭:「那吳家全是這個網絡的核心嗎?還是他只是其中一環?」
陸衛東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吳家全是這個網絡的發起人之一,但不是唯一的。他父親留下的那本書,是他走上這條路的起點。他在南方打工的時候,把那本書的內容拆開,分成了幾塊,不同的地方賣不同的部分。瀋陽那邊賣的是『功法材料』,山東那邊賣的是『經絡圖譜』,河南那邊賣的是一套完整的『清心功』培訓體系。他把自己手裡那本書當成原料,拆解之後分批發往不同的地方。他自己不在那些地方活動,他只是把原料提供出去,然後等著收錢。那些地方的人拿到東西之後自己加工,自己定價,自己拉人。吳家全只管把東西發出去,不管他們怎麼用。」
雷明把煙從耳朵後面拿下來,放在桌上,沒有點:「那他回東北之後,那些外地的人還在接著干?」
「在干。而且規模比他走的時候大了。」陸衛東的聲音不高,「吳家全走的時候,把那些人的聯繫方式留給了他的那個學生,讓那個學生幫他盯著。如果那些外地的人還在活動,那這些線就沒有斷。吳家全被我們抓了之後,把名單交了出來。」
孫有才一直在聽,這時候插了一句:「那外地那邊,咱們管不管?」
「管。」陸衛東說,「但不是我們管。吳家全的案子涉及跨省,我們沒有跨省辦案的人手。名單和材料已經全部整理好,通過省廳發往瀋陽、天津、山東、河南的公安廳了。他們那邊會根據自己的情況決定怎麼處理。我們能做的,是把哈爾濱這段收乾淨,把我們已經掌握的信息完整地交出去。」
韓冰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開口了:「假軍需品那條線,是怎麼搭上的?」
「吳家全在南方的時候,認識了一個搞運輸的人,那人後來去了瀋陽,在那邊倒騰舊軍裝和軍需品。他在黑龍江這邊找到了幾個懂門路的人,把假軍需品從瀋陽運到哈爾濱,再由本地人分銷。那批假軍需品的原料是從河北進的,不是瀋陽本地產的。」
「那他那些假軍需品,是從誰手裡拿的?」
雷明把煙從耳朵後面拿下來,放在桌上,終於點著了,抽了一口才開口:「他這套東西,從南到北全都串起來了。不管是哪個方向找上他,都能接上——不接也不會斷,因為他自己就是那根線頭,管你從哪扯,線都能順著走。」
「對。」陸衛東說,「所以這個案子雖然是在哈爾濱結的,但它不是一個地方性案件。吳家全自己不是哈爾濱人,他是在南方起步的,他的父親死在黑山頭,他回來找過老趙頭,又在齊齊哈爾落腳過,最後才在哈爾濱鋪開那張網。」
「省廳那邊怎麼說?」龔強問。
「孫廳長已經在協調了。瀋陽、天津、山東、河南,四個省廳都收到了協查函和吳家全交代的名單。省廳那邊說,等那邊有了進展會通知我們,但我們不負責跟進了。」
龔強合上筆記本,想了一下,像是有些話在嗓子裡轉了一圈:「那吳家全自己,他到底想幹什麼?」
陸衛東沒有馬上回答。屋子裡安靜了片刻,窗外的光照在地面上。他把那隻搪瓷缸子端起來,已經涼了,喝了一大口。「他說的那些話,有一部分是真的。他在南方工地上見到過很多人,走到哪裡都留不住,沒有根,沒有方向。他覺得他父親留下的那本書能讓人找到一個『方向』,但那本書到了他手裡之後,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樣子了。他往裡添了東西,又往外分發了那些添過的東西。他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好事,幫那些沒方向的人找到方向,但他不知道那些東西到了別人手裡會變成什麼。」
「他後悔了。」雷明說,聲音不高,「他父親那封信,讓他想明白了。」
「對。」陸衛東說,「吳家全跟劉長河不一樣,劉長河從頭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吳家全不是那種人,他走到一半才發現這條路不對。」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孫有才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那咱們下一步呢?」
「先把本地收尾的案卷整理好,移交檢察院。各省協查函發完之後定期跟進,確認對方已經接收。」陸衛東也站起來,合上桌上的筆記本,「剩下的該歇就歇,該盯就盯,等下一件案子找上門來。」
眾人陸續起身。龔強把筆記本夾在腋下,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陸衛東一眼:「組長,那本書,最後怎麼處理了?」
「那本書是吳家全父親的遺物,留在吳家全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