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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遺信

2026-10-18 20:21:34 作者: 羊四五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天亮得比預想中晚,灰白色的光從雲層後面滲出來,把林場站的屋頂和鐵軌上那層薄雪照得發亮。雷明醒得比陸衛東早,已經去劉老頭那邊舀了一壺熱水,灌滿了兩個軍用水壺,又往吉普車的水箱裡加了一桶防凍液。陸衛東站在窗邊,那封信還放在外套內袋裡,貼著胸口,紙張的稜角隔著襯衫能感覺到。

  回程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難走。夜裡那場雪雖然不大,但足以把路面變成一層薄冰,車輪壓上去打滑,雷明把防滑鏈換上,車速降得很慢。兩人換著開,中午過了嫩江,下午到了齊齊哈爾,在路邊一家小飯館吃了碗熱湯麵,重新加滿了油,繼續往哈爾濱趕。

  到省廳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陸衛東讓雷明先回去歇著,自己上了樓,經過留置室門口時停了一下。屋裡亮著燈,吳家全坐在床鋪上,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坐著,像是已經維持同一個姿勢很久了。陸衛東沒有敲門,也沒有進去,在門口站了片刻就繼續往前走,回到了辦公室。

  他把那封信從內袋裡取出來,在燈下重新讀了一遍。昨天夜裡光線不好,只是大概看了一遍,沒有細看。現在一盞白熾燈在頭頂亮著,把信紙上的每一個字都照得清清楚楚。字跡端正,是藍色墨水的鋼筆字,筆畫穩重,像是寫字的人習慣把每一個字都寫到位了才抬筆。開頭沒有稱呼,像是寫給自己看的,又像是寫給一個他不需要寫名字的人。

  「我寫這封信的時候,已經在這間屋子裡住了六年了。窗外是一片黑松林,冬天的時候樹梢上壓著雪,像是一排排白頭的老人。我有時候會想,我這一輩子做過的所有事,最後都指向了這片林子。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看到這封信,也許永遠也看不到。但我想把它寫下來,因為有些東西如果不寫下來,就會在時間裡慢慢被磨平,像河底的石頭一樣,被水沖得什麼也不剩。」

  陸衛東靠在椅背上,繼續往下讀。

  「那本書是我抄的,抄的是一本清朝末年傳下來的手抄本,原作者已經不可考了。我只是覺得那上面的東西有用,能幫人調理身體,讓人好受一些。但我那時候不知道,一個東西只要開始被人傳,它就會長出作者原本沒想過的東西。有人開始用它來證明自己是對的,用它來壓服別人,用它來從別人手裡拿東西。我把那本書給了老趙頭,說讓他留著,他抄了一份,把原本還給了我。後來我發現自己也開始往裡添東西了,添了一些原本不屬於那本書的內容。我從那時候起就明白,那本書已經變成了一個容器,任何人往裡裝什麼,它就會變成什麼。」

  「我來了黑山頭,不是因為這裡清靜,是因為我需要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把那些從我手裡流出去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回想一遍。我不想讓他們變成別人的工具,也不想讓我自己變成那個傳工具的人。我想停下來,看看我走過的路在哪裡歪了。」

  信到這裡斷了一行,像是寫了很久,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寫。

  「你如果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走得夠遠了。我不認識你,也不知道你是誰,但你既然走到了這裡,那你就應該知道——有些路是是沒有辦法回頭的,但可以在走到盡頭之前停下來。我後悔的事不是寫了那本書,而是沒有在它還只是一本普通的養生書的時候就停下來。」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像是寫到這裡就放下了筆。陸衛東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沒有再看。他站起來,關了燈,沿著走廊往留置室走去。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推開門。吳家全還坐在床鋪上,姿勢和他離開時沒有變化。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目光落在陸衛東臉上,像是在辨認他已經知道了什麼。

  陸衛東把那封信遞過去。吳家全接過去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他低頭看著信封,好一會兒沒有打開。然後他抽出信紙,開始讀。他沒有讀出聲來,目光在紙面上緩慢地移動,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看清楚再繼續往下。他讀完第一頁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消化,然後繼續讀了第二頁。他把信紙放回信封里,低著頭坐了很久,始終沒有開口。

  陸衛東沒有催他,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等了很長時間。窗外夜風在屋檐下流動,發出細長的嗚咽聲。過了一會兒,吳家全把信封放回膝蓋上:「他寫這封信的時候,已經在後悔了。他是想告訴我,那本書不該再往下傳了。」

  

  陸衛東沒有說話。

  吳家全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封信,過了許久才開口:「我父親臨死之前,寫了一封信給我的那個學生,讓他轉交給我,讓我去黑山頭看他的信。他其實是想讓我停下來的。他怕我沿著這條路繼續走會遺臭萬年。」

  那天晚上,吳家全交代了他在哈爾濱鋪的那條線的全部細節。他提供了一份完整的名單,包括印刷傳單的劉長河、負責假軍需品運輸的三個人,以及在呼蘭和牡丹江發展過聯絡點的幾個人的真實姓名和住址。他說完之後,沒有提任何要求,只是說了一句:「如果能找到他們,就把他們帶回來吧。」

  第二天上午,陸衛東把那份名單交給了孫國成。孫國成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這幾個人還在哈爾濱嗎?」

  「還在。」陸衛東說,「吳家全是在給自己留退路。他走之前把所有人的地址都記了下來,存在一個信封里,交給了他的那個學生。那個學生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如果他不回來,那個信封會被人發現。」

  當天下午,行動開始。道外區那間廠房被查封的時候,印刷機和剩餘的假軍需品已經被運走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車間和一地紙屑。但在廠房地下室的一隻舊鐵皮柜子里,找到了一本手寫的帳冊,記錄了那批假軍需品銷售的分帳明細和傳單的投放區域。

  傍晚的時候,陸衛東坐在辦公室里,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路燈還沒亮起來,屋子裡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光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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