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全被帶回哈爾濱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從齊齊哈爾到哈爾濱的火車開了整整一夜,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沒有睡,也沒說過一句話。窗外的田野從黑暗中慢慢浮現出來,在晨光里一層一層地亮起來。陸衛東坐在他對面,也沒有睡,偶爾看一眼窗外,偶爾看一眼吳家全。他注意到吳家全在進入哈爾濱地界之後,目光就不再往窗外看了。
到省廳之後,陸衛東沒有急著審他,先讓人給他安排了一間單獨的留置室,送了水和飯。吳家全把水喝了,只吃了兩口饅頭就放下了。他說了一句:「我能不能先睡一覺?我三天沒合眼了。」
陸衛東站在門口,看著他靠在牆角的床鋪上躺下來,合上眼,不到兩分鐘呼吸就變得均勻了。他沒有多說什麼,帶上門,轉身回了辦公室。
吳家全睡了將近四個小時,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陸衛東走進留置室,在他對面坐下。屋裡光線很足,窗簾半拉著,灰塵在光柱里浮動。吳家全坐起來,把外套的扣子重新系好,雖然已經沒必要了。
「那本舊書里的地址,你寫的是姚家溝老趙頭的地址。但你父親劉承志,他當年離開之後去了哪兒?」
吳家全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他去了黑山頭。」
「黑山頭林場站?」
「對。」吳家全低下頭,「他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只帶了一本他自己抄完的書。後來他在黑山頭那邊待了十幾年,直到死都沒離開過。」
「他去黑山頭幹什麼?」
「他說那裡清靜,沒人打擾。他說他這輩子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得找一個能讓他把後半輩子過完的地方。」
「那本書里的內容,都是他教的?」
「不全是。」吳家全搖了搖頭,「那本書是他抄的,但他教我的那些東西,不是全部從書里來的。有些是他自己想通的,有些是他走了一輩子才想明白的。他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書是人寫的,路是人走的,別把書當路走。』」
「去年冬天。他身體本來就不好,黑山頭那邊冬天太冷,他沒扛住。」吳家全的聲音低下去,「我接到通知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林場站的人說他走得很安靜,沒有受苦。」
陸衛東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窗外有風從院牆方向吹過來,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又落下去。他沒有追問吳家全在哈爾濱鋪的那些線,也沒有問劉長河的事。他問了一句:「你父親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吳家全沉默了一下:「他留下一封信。寫的是他這輩子做過的那些事,不是很多,只寫了兩頁紙。他把那封信放在黑山頭林場站他住的那間屋子裡的舊箱子裡。他說等我哪天想明白了,就去看那封信。」
「你去過嗎?」
「沒有。」吳家全說,「我本來打算今年冬天之前去的。現在去不了了。」
陸衛東在留置室里坐了很久,太陽在窗外緩慢地移動,把他面前的地面從亮白色變成了淺灰色。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在門邊停了一下:「那封信,我替你去取。」
吳家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點什麼。陸衛東沒有等他開口,推門走了出去。
當天下午,陸衛東去孫國成辦公室,把吳家全父親的遺願大概說了一下。孫國成沒有攔他,問了一句:「黑山頭那邊十一月中旬就封山了,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帶誰去?」
「雷明跟我去就行。龔強留在哈爾濱盯著後續。」
「那地方偏,過了嫩江往北就沒有柏油路了,有一段得走林業道的土路。秋天路上泥濘,你讓後勤給你備一套防滑鏈。」
第二天天沒亮,陸衛東和雷明就出發了。吉普車出了哈爾濱市區之後一路往北,過了齊齊哈爾,過了嫩江,路面越來越窄,從柏油路變成碎石路,又從碎石路變成被車輪壓實的土路。兩旁的田野越來越少,灌木和次生林越來越多,到了下午,車窗外的景色已經變成了連綿的黑松林和偶爾出現的白樺樹叢。空氣里能聞到松脂和濕土的氣味,像是已經很久沒有車從這裡經過了。
雷明握著方向盤,偶爾減速繞開路面上的坑窪。陸衛東靠著車窗,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樹影。他想黑山頭那個林場站,冬天封山,夏天只有運木材的車才走那條路。吳家全的父親在那裡住了十幾年,除了一個兒子在南方打工,沒有人來找過他。
天黑之前,他們到了黑山頭林場站。說是站,其實只有幾間低矮的紅磚房和一排已經廢棄的木結構倉庫,屋頂的油氈被風吹得翻起了邊。鐵軌在那裡中斷了,一條運材道的岔口伸向更深的林子裡,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試圖把路修到更遠的地方,然後放棄了。看林場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姓劉,負責看管這幾間空房子和附近的林地。陸衛東說明來意之後,劉老頭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領著他們進了走廊盡頭那間屋子。
屋子不大,窗戶朝北,窗外是黑沉沉的林子和正在變暗的天色。靠牆放著一張舊木床和一個掉了漆的衣櫃。牆角有一隻舊木箱,箱蓋合著,鎖扣是鐵質的,已經生鏽了。劉老頭退到門口:「他走之後,裡面的東西我一件都沒動,你們自己看吧。」
陸衛東蹲下來,掀開箱蓋。裡面放著一件疊好的舊棉襖,幾本泛黃的帳本和一摞用牛皮紙包好的信件。最上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已經開了,露出一疊寫滿字的信紙。他沒有急著拆,先把信件取出來,放進了帆布袋裡。他站起來,環顧了一眼這間屋子——十幾年的時間,一個人在這裡守著四壁和一片總是提前變冷的林子,像是已經為某種遲早要離開做準備。箱子裡的東西,就是他留下的全部證據。
天已經黑透了,他們留宿在林場站的值班室里,劉老頭給他們燒了熱水,又端出兩碗熱湯麵,臥著荷包蛋。雷明埋頭吃麵,吸溜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陸衛東靠在窗邊,把那個信封打開,抽出信紙,就著煤油燈的光開始讀。信不長,兩頁紙,字跡端正。他看完了一遍,沒有合上,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後他把信紙輕輕折好,放回信封里,沒有說那封信的內容,只說了一句:「他父親寫這封信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會離開黑山頭了。」
雷明吃完面,把碗放在桌上,沒有追問,只是說了一句:「那咱們明天回去?」
「明天回去。」
凌晨時分,窗外開始飄雪了,細細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像是冬天的先頭部隊正在試探秋天的邊界。陸衛東站在窗前,把那隻信封揣進了外套的內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像一枚被長久封存的回執,現在終於落到了一個能傳遞它的人手中。
雷明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裹著軍大衣睡著了,呼嚕聲短促而均勻。劉老頭已經回了自己的屋子,炕上疊著一張羊皮褥子,還有一床薄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