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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顧老講案

2026-10-18 20:21:48 作者: 羊四五

  過了元旦,省廳恢復正常上班,走廊里又有了人聲。陸衛東等了兩天,鐵路局人事處的回話一直沒來。不是對方拖著,是人手少,八十年代初的檔案都在庫里壓著,翻出來需要時間。他也確實需要去一趟老乾處見顧德昌,當面聽他把當年的事說清楚。卷宗里記的東西再細,也比不上經手人親口說出來的那幾個細節。他給老乾處打了電話,那邊說顧老上午一般都在,來之前說一聲就行。

  去老乾處之前,陸衛東在走廊里碰見了龔強。龔強正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已經核對過的材料清單,看見陸衛東迎面走來,腳步放慢了一些:「組長,去老乾處?」

  「嗯。顧老那邊,我想當面聽聽他講那個案子。」陸衛東沒有停步,龔強跟了上來,韓冰也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三個人一起下了樓。吉普車在老乾處門口停下的時候,樓里很安靜。陸衛東推門進去,看見顧德昌正坐在窗邊,一隻手搭在舊辦公桌上,一隻手拿著報紙在看,直到聽見他們的腳步聲才抬起頭。

  「顧老,我們是來聽你講那個案子的。」陸衛東在他面前坐下,「卷宗我看了,上面記的只是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證據有哪些,但你當時走到過什麼地方、看到了什麼、揣測過什麼,卷宗上可沒寫。」

  顧德昌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像是隔著一層薄霧,在看一段他自己也記不太清細節的影像。他端起那個磕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回桌面上,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沙啞一些,示意幾人自己找地方坐:「那案子是1981年秋天接的。那年我剛從哈爾濱調到牡丹江不到半年,還在慢慢適應新城市的環境。牡丹江比哈爾濱濕潤一些,秋天比哈爾濱短,雨多,下起來沒完沒了。九月的時候連著下了好幾天雨,貨場那邊積了水,鐵軌邊上都是泥,我記得那天下班前接到值班室的電話,說貨場那邊發現了一批沒有登記入庫的物資。」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個電話是幾點打來的:「我到貨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雨還在下。貨場那邊拉了一盞大燈,燈罩是鐵的,光被雨簾切碎了,照在鐵軌上的時候像鋪了一層碎玻璃。那批物資堆在貨場最裡面的裝卸台邊上,用油布蓋著,油布已經被雨水打得透濕,濕透了之後顏色發深。值班員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姓趙,幹了二十多年,他說他晚上六點交班的時候還沒見那批貨,七點半左右去後場鎖門的時候,就看見它們堆在那兒了。油布不是廠里的,是新的,沒有標識,也沒有封條。」

  顧德昌把搪瓷缸子往旁邊挪了挪,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趙師傅當時沒有碰那批貨,先繞了一圈,確認周圍沒有人,然後才報了案。我到了之後掀開油布的一角,看了一眼。裡面是三個長條木箱,用鐵皮包角,釘得很嚴實。我讓趙師傅找了一把撬棍,撬開最上面那隻箱子,裡面是一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包著油紙,油紙外面塗了一層防鏽脂。另外兩隻箱子沒撬,但我們從重量和尺寸判斷,應該是同類型的槍枝和彈藥。」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這批貨是從邊境方向過來的。」顧德昌的語氣比之前平穩了些,像是已經過了那段猶豫的階段,「從邊境到牡丹江,只有一條鐵路線。如果是正常調撥,應該在車廂上貼標籤、過磅、登記、入庫,但這一批什麼都沒有。它在卸貨台上,就像有人趁交班的空檔把它卸下來,然後等著另一輛車來接走它。它不打算經過任何一個可以被追查的環節,只打算經過那個調度員的手。」

  陸衛東沒有打斷他,等他繼續往下說。顧德昌低下頭,手指在桌沿上收攏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是不是說到位了:「我第二天去貨場調度室查了記錄,那天傍晚六點到八點之間,一共有三列貨車在貨場停靠。一列是從綏芬河方向過來的,裝的是木材;一列是從邊境林場方向過來的,裝的是圓木和板材;還有一列是從哈爾濱方向過來的,裝的是機器配件和化工原料。那批軍火應該是在其中一列車上卸下來的。但調度記錄里沒有任何一欄登記過軍火。沒有裝車單,沒有調撥令,連卸貨簽字都是空白的。」他抬起頭,目光從桌面抬起來,像是要確認這句話是否被準確接收了,「我當時就意識到,這批貨不是被漏記的,是被刻意抹掉的。能抹掉鐵路上入庫記錄的人,一定是內部的人。」

  顧德昌在講到這一段的時候,手指有些微微用力的發抖。他慢慢開口:「我順著那條線往下摸,第一批找到的人是貨場的裝卸工。我問了幾個人,有一個姓王的裝卸工說,那天傍晚他確實看見一輛沒有牌照的卡車停在後門,車斗是蓋著帆布的。他說那輛車停的時間不長,大約十來分鐘,然後有人從貨場裡面出來,上了那輛車,車就開走了。他說那人穿著一件舊軍大衣,他看不清楚臉,但那人走路的時候腳有點跛。」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我問他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他說那天后門那個位置沒有燈,但那輛卡車的尾燈有一邊是滅的。他說他當時覺得那車不對勁,但因為天黑,他也沒有追上去確認。」


  顧德昌沒有繼續往下說,像是在一點一點的想起那段記憶。他停了一會兒才繼續道:「麵館那個姑娘,是後來才找到的。那家麵館在貨場對面,開了很多年,吃麵的都是貨場的裝卸工和鐵路職工,老闆姓陳,他閨女在店裡幫忙。我第一天去麵館是中午,店裡人不多,那姑娘在擦桌子。我點了一碗麵,等她端過來的時候,我把證件亮了一下,問她那天傍晚有沒有在店裡看見一個穿軍大衣的人。」

  「她放下碗,想了一會兒,說見過。她說那個人來過店裡好幾次,每次都坐在靠門的那張桌子,點一碗麵,吃完了就走。那天傍晚他也來了,時間比平時早一些,吃了半碗面就放下筷子走了。她當時覺得反常,因為他平時總是把湯都喝完才走。她沒多想,繼續干自己的活。但後來她回憶說,那人走的時候,是從後門出去的。」

  「你怎麼知道她是證人?」陸衛東問。

  顧德昌的視線微微低了下去:「我去過那家麵館三次。第一次是中午,第二次是傍晚,第三次是晚上打烊之後。第三次去的時候,麵館里只有父女倆,已經關了門。我坐在後廚的凳子上,問她那天傍晚除了那個穿軍大衣的人,還有沒有看見別的人。她想了很久,說她確實還看見了一個人,那個人不是從後門走的,是從貨場側面那道小鐵門出來的。她說那人穿著鐵路制服,身形瘦高,走路很快,出來之後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後往北走了。」

  「我當時沒有立刻去查那個人。但我記住了她描述的細節:鐵路制服、瘦高個、走路快。回局裡之後,我調出了貨場所有職工的檔案,把符合這三項特徵的人列了名單,一共七個人。然後我挨個排查——那七個人里,有五個那天晚上沒有在崗,有一個是夜班,只有一個人符合全部條件:劉明遠。」顧德昌的手指在桌面邊緣停了片刻,然後慢慢收攏,「他是貨場的調度員,負責當晚幾列貨車的調度安排。」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韓冰手裡一直握著筆,但沒有寫。龔強的筆記本已經合上了,沒有再翻開。陸衛東坐在那把舊椅子上,沒有動,像是要把每一句話記住:「你當時找劉明遠談過話,對吧?」

  「談過。」顧德昌說,「我先是去他辦公室找的他,他當時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調度記錄。我說我只是過來了解情況。他說那天晚上確實有一列從綏芬河方向來的貨車,但車皮上已經貼了標籤,說裝的是木材,跟軍火沒有任何關係。他說話的時候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核實過的事情。我問他那天傍晚有沒有看見一輛沒掛牌照的卡車停在後門,他說沒有。」顧德昌的聲音始終穩定,但在那段話的末尾,他停了一拍,「但他說沒有的時候,手裡的筆沒有放在桌上,一直握著,筆尖已經幹了。」

  「後來呢?」陸衛東問。

  「後來我又去找過他兩次,一次是隔了一周,一次是隔了一個月。第二次他沒有坐在桌前,他正要去鐵路局的調度室開會,在走廊里碰見了我。他說他已經在查那批貨的去向了,還說如果有了進展會告訴我。第三次我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不在是什麼意思?」

  「調走了。鐵路系統的調令,比我預想的快。他去哈爾濱鐵路局報到了,理由是家裡老人身體不好。」顧德昌的聲音不高,「我當時去找了他調任前的部門主任。主任說他申請調走的理由確實是這個,手續齊全,審批流程也沒有問題。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在申請調走的材料里,附了一份家書,說他母親病了,需要他回去照顧。但那封信的筆跡,和他平時的字跡有點像。」

  龔強開口問了一句:「那封信還在嗎?」

  「在。」顧德昌說,「我複印了一份,夾在卷宗里。信紙已經發黃了,但字跡是藍黑墨水的,和他平時用的一樣。」

  窗外有一陣風穿過院子,把窗台上的薄灰吹起來,在光里打了個旋又落下去。顧德昌沒有去看那陣風,也沒有去管桌面上的灰塵。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批軍火後來再也沒出現過。」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從陸衛東身上移開, 「但那輛尾燈壞了一邊的卡車,還有那個穿舊軍大衣、走路微跛的人,我有時候會覺得,他們還在這條路上的某個地方。」他的聲音透著一絲絲疲憊,「案子擱置了,但我相信他們還在繼續倒騰軍火。還有很多證據需要搜集,後續的抓捕,現在交給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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