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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北行調查

2026-10-18 20:22:09 作者: 羊四五

  出發那天早上,哈爾濱又下雪了。雪不大,細細的雪粒斜著飄下來,落在車窗上還沒來得及積起來就被雨刮器掃掉了。陸衛東把吉普車停在省廳大院門口,龔強已經站在台階上了,肩上挎著一個舊帆布包,包的邊角已經被磨得發白,據說拉鏈頭換過好幾次了。他看見吉普車開過來,沒有急著上車,先把包放在后座上,然後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來。

  「東西都帶齊了?」陸衛東問。

  「帶齊了。」龔強把包放在腳邊,「顧老卷宗里提到物資站的地址和撤銷時間我都抄下來了,還複印了幾頁相關的調撥記錄。到那邊如果找不到人,至少能有個方向。」

  陸衛東沒有多說什麼,掛上擋,把車駛出省廳大院。路面上的雪被往來的車輛碾成灰白色的薄冰,車輪壓上去會發出細碎的嘎吱聲。他開得不快,也沒有說話,出城之後路況反而好了不少,可能是出城的車少,雪還沒來得及被壓實,車輪碾上去還能感覺到一層柔軟的阻力。

  開出去大約一個小時,龔強打破了沉默:「組長,顧老講那個案子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提到劉明遠那封調令信的時候,語氣有點不一樣?」

  陸衛東的目光還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你指的是什麼?」

  「他說的其它細節都比較確定,但提到那封信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才繼續,像是那封信讓他猶豫過。他提到筆跡這件事,但不是以結論的方式說的,更像是他還在懷疑,只是沒找到證據。」

  陸衛東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確實還在懷疑。如果他找到了證據,那封信就不會只是一個疑點了。」

  龔強沒有再追問。他側過頭看著窗外,田野上的雪被風吹成一道道細長的紋路,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反覆梳理過,始終保持著同一種方向。陽光從雲層後面偶爾露出來,把雪地照得刺眼,然後又被雲遮住。

  路上在一個鎮子停下來加了次油。加油站的師傅穿著一件油膩的棉襖,看了一眼車牌,問了一句:「哈爾濱的車?去黑河出差?」陸衛東點了點頭,師傅沒有再問,把油箱加滿,收了錢,轉身回了屋裡。龔強在加油站的雜貨店買了兩包壓縮餅乾和兩瓶汽水,塞進包里。

  再上路的時候,路面開始變窄,兩旁的田野逐漸被防護林取代。陸衛東把車速放慢了一些,路邊偶爾能看到廢棄的養路段工棚,屋頂的油氈被風吹得翻起了邊,露出下面發黑的木樑。有的工棚門口還掛著牌子,字跡已經模糊了,只能隱約辨認出「養路」兩個字。那些房子像是被時間凝固在了原地,沒有人再來修繕它們,也沒有人來拆掉它們。

  

  開到下午三點多,路面變成了一段土路,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變得比剛才更響了。陸衛東在路邊停了一下,把防滑鏈裝好,龔強在旁邊遞扳手,兩人沒有多餘的話。龔強蹲下來壓了一下鏈條的鬆緊度,確認沒有問題,才站起來。

  「天黑之前能到嗎?」他問。

  「能。」陸衛東拉開車門,「進了黑河地界就好走了。」

  吉普車重新上路。兩邊的林子越來越密,白樺和落葉松交替出現,在暮色中變成深淺不一的灰色。陸衛東開著車,在想顧德昌最後說的那些話。他說「案子留給我的」,這話不是客氣,他確實覺得自己只是保管者。他那雙在檔案室和貨場之間來回了無數次的手,替那批軍火和那條路守住了它最後被看到的位置,不挪動它,也不讓它徹底斷掉。他能做的只有在它被徹底遺忘之前,替它多守一段時間。

  天黑之後進了黑河地界。路面重新變成了柏油路,路兩旁有了零星的燈光。鎮子不大,幾排低矮的平房沿著主街排開,供銷社門口亮著一盞燈,光在雪地上鋪開一片灰白色的亮塊。陸衛東把車停在鎮口一家招待所門口,兩人下車登記,要了一間雙人房。房間不大,兩張床,一張桌子,窗戶朝北,窗台上積了一層薄雪。

  第二天一早,兩人出發去找那個邊境林場物資站。物資站在鎮子北邊,沿著一條運材道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岔道口有一塊用紅漆寫的路牌,字跡已經被風雨磨得幾乎認不出了,只能勉強分辨出「物資站」三個字的輪廓。陸衛東把車停在路邊,兩人步行往裡走。運材道兩側是齊腰的灌木叢,枝條上掛著殘雪。走了大約十分鐘,運材道在一片空地前斷了。空地中央是一排低矮的磚房,屋頂已經塌了大半,露出焦黑的木樑,牆面剝落,露出裡面的泥坯。門窗大多沒有了,只剩下幾個黑洞洞的框子,像是被風掏空的骨架。空地上的雪是平整的,沒有被踩過的痕跡。

  陸衛東在空地邊緣站定,沒有往那排磚房走。他先看了一遍周圍的布局——運材道在空地前終止,沒有繼續延伸的痕跡。磚房的朝向和門窗位置,以及房子後面的樹林密度。他看完了才邁步往裡走,在那排磚房中間的一間門口停下來,蹲下身看了看門框內側的牆角。牆角處有一小片區域的雪比周圍薄一些,邊緣的顏色比周圍深,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壓痕的邊緣有一個清晰的直角輪廓。


  龔強跟過來,蹲在他旁邊:「有人來過。不是最近的,但也不超過一個月。」

  陸衛東站起來,沿著那排磚房走了一遍,在最裡面那間屋子的窗台下面停住了。窗台是水泥抹面的,表面有一層薄灰和積雪的混合層。他蹲下來,用手掃開一小片積雪,露出下面的水泥面。窗台邊緣有幾道平行的劃痕,間距均勻,像是被人反覆拖動過什麼重物。那些劃痕在窗台邊緣處收窄,像是一路延伸到窗台下方的地面,被積雪覆蓋了,看不清最終去了哪裡。

  「他來過這裡,不止一次。」陸衛東站起來,「物資站已經撤銷了,但這片區域一直有人維持著。他選的路,正好避開了鎮子和主路。」

  當天下午,他們在鎮子上找了一個在林業局幹了幾十年的退休老職工。老職工姓王,七十多歲,佝僂著腰,但說話很清楚。提到物資站的時候,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個站早就撤了。撤了以後就沒再管過,誰也不會去那邊。但我聽說撤了之後頭兩年,還有人往那邊送過貨。」

  「送的什麼貨?」陸衛東問。

  「不知道。不是林業局的物資,是外面來的,用卡車送的。我有個老同事,當時還在林業局干,說看見過幾次,車不掛牌子,天黑以後才到,天亮之前就走了。」王老頭頓了一下,「他說那車來的時間很有規律,每個月一次,持續了大概一年半。後來就不來了。」

  「能聯繫上那個老同事嗎?」

  「早沒了,前年走的。」王老頭的聲音不高,「他走之前跟我說過一次,說他有一天晚上起夜,看見那輛車在物資站卸貨。他說卸貨的人穿一件舊軍大衣。」

  陸衛東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舊軍大衣——和顧德昌麵館里陳桂蘭描述的那個人一樣,都是舊軍大衣。會是同一件衣服嗎,物資站撤銷之後依然有人在用這個廢棄的站點接收物資。不是一個月一次偶爾為之,是持續了一年半的固定周期,像是有人故意選擇了一個廢棄的地方來掩人耳目。

  他謝過王老頭,和龔強回到車上。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起來,把鎮口的雪地照成灰白色。陸衛東沒有急著發動車,坐在駕駛座上,把王老頭剛才說的那段話又過了一遍。「一年半,每個月一次,天黑以後到,天亮之前走。」那輛不掛牌照的車和那件舊軍大衣,它們在物資站和黑河邊境之間移動,以固定的頻率、固定的時間窗口、固定的服裝,感覺是有組織有預謀的團隊作案。

  他發動車,掛上擋,掉頭往鎮子的方向開。回到招待所之後,龔強在房間裡把今天的走訪記錄整理了一遍。陸衛東站在窗前,透過結了薄霜的玻璃看著外面正在亮起來的燈光,在想著王老頭說的那段話。他在想那輛不掛牌照的卡車,也在想那件舊軍大衣在物資站的雪地上留下的腳印。

  窗外的風小了一些,雪還在下。龔強合上筆記本,把筆別回耳朵上:「組長,那個老同事說那輛車每月一次,持續了大約一年半,而趙振國的檔案消失是在1985年,時間對得上。」他把筆記本放在桌上,「趙振國離開鐵路系統之後,物資站這個中轉樞紐還在用。說明不是他走了就停了,是他跑之前,已經有人接替了他的位置。」他合上筆記本,「那件舊軍大衣,可能是那個接替他位置的人穿著的。」

  陸衛東沒有回頭,但他聽著龔強把那段話完整地說完才開口:「所以那件舊軍大衣不是一個人穿的。看來是他們要在外作業很久,所以都使用軍大衣來保暖。」

  他轉過身來,窗外路燈的光落在他肩上:「明天一早去林業局,查一下那一年半里物資站有沒有收到過任何調撥通知。」然後他把窗簾拉上,結束了這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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