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衛東沒有立刻回答雷明的話。他站在飯館門口,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在路面上鋪開一片灰白色的光圈,光圈邊緣沒入巷道的陰影里,像是被夜風削掉了邊角。他看了一眼那棵老榆樹——樹幹粗壯,樹皮上布滿豎裂的紋路,在路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
「走吧,回去。」他轉身往巷口走。
雷明跟上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前方路燈下空蕩蕩的街面。他停了一下,像是看見了什麼,但沒說話,加快兩步跟上了陸衛東。兩人沿著南十四道街往主路方向走,巷子兩側的舊樓窗戶里透出零星的燈光,有一戶人家的收音機開著,正播一段評書,說書人的聲音隔著牆壁變得模模糊糊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走到巷口要拐彎的時候,陸衛東放慢了腳步。他沒有回頭,但他聽見身後那串腳步聲——不是雷明的,雷明的腳步聲他太熟悉了。那串腳步比他倆慢半拍,像是一個人在保持著距離跟著他們,踩在路面上的節奏不夠連貫,有時會因為猶豫而慢下來,卻又在跟上之後恢復原來的步頻。他繼續往前走,在街口拐彎的時候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巷子。路燈照不到的暗處,有一個人影貼著牆根站著,戴著帽子,看不清臉,身形偏瘦,穿著一件深色外套。
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加快腳步。等拐過街角之後他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有人跟著。」
雷明沒有回頭,只是略微側過頭,借著路燈的光線往身後看了一眼:「從飯館出來就一直跟著,那會兒我還沒完全退出視線範圍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他在老榆樹後面蹲了一下,然後才站起來跟過來的。當時天已經黑了,我不確定是不是我們走之後他才出現的。」
「可能是我們走的時候他從店裡出來的,也可能是早就在外面等著了。」陸衛東沒有放慢速度,「他沒靠近,沒試圖攔我們,就是跟著。」
兩人又走了兩個路口,在一排老居民樓的陰影里停住腳步。陸衛東側身貼著一根電線桿站定,那個跟蹤的人也停住了,遠遠地站在一盞路燈的光圈邊緣,像是還沒有決定要不要靠前一些。隔著三四十米的距離,看不清臉,只能看見帽檐下模糊的輪廓和路燈從側面投下來的影子,在牆面上拉成一道細長的灰色。他穿的是深色外套,身形偏瘦,比段宏高一些。
雷明低聲問:「要不要回頭去截他?」
「不用。他要是想動手,不會跟這麼遠。他只是在確認我們從哪兒來、往哪兒去。」
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兩條街,在第三個路口拐進一條有路燈的巷子。身後那串腳步聲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後沒有再跟上來。陸衛東在巷子中段停住腳步,側耳聽了幾秒,巷口確實安靜了,只有風把一張舊報紙吹過路面的嘩啦聲,和被夜風壓彎的電線發出的嗡鳴。
「他停了。可能已經走了,也可能換了個位置。」陸衛東轉身繼續往前走,「先回去,看看段宏那邊明天有沒有新消息。」
回到省廳大院的時候值班室的燈還亮著。陸衛東沒有直接回家,先拐進辦公室把筆記本放回抽屜,在桌前坐了一會兒。他在想那個跟蹤的人——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跟著的?是從他們進飯館之前就在外面等著,還是看見他們跟段宏說話之後才出現的?如果是前者,那說明他一直在盯著段宏;如果是後者,那說明他發現有人來找段宏了,想看看是什麼人。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又去了一趟道外區。他沒有叫雷明,自己騎自行車去的,到南十四道街的時候剛過八點。飯館的門開著,門口那棵老榆樹的枝條在晨光里垂下來,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地面上落著幾片還沒被掃走的落葉。櫃檯後面坐著段宏的兒媳婦,正在抹桌子。她看見陸衛東推門進來,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放下抹布站了起來:「同志,我爸今天沒來。」
「他平時幾點來?」
「一般早上七點半就到,先把灶火生起來,然後洗菜切菜。今天到現在還沒來,也沒有提前說一聲。」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他以前從不這樣,哪怕感冒咳嗽也會來,我怕他是出了什麼意外,讓人去看了一下,說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一個人。」
陸衛東站在櫃檯前面,沒有往裡走。他想起昨晚那個人影,他停在巷口沒有再跟上來,是回去找段宏了,還是?他不確定,但這個時間點段宏沒有出現,不能當成巧合來處理。
「他住的地方離這兒遠嗎?」
「不遠,就在旁邊那條巷子裡,走路十分鐘。他租了一間小屋子,自己住。他耳朵不好,但是身體還行。」她攥著抹布的手指微微收緊,「同志,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不一定。如果他回來,讓他給我打個電話。」然後推門出去。
他沿著旁邊那條巷子走了一段,段宏租住的那間屋子在巷子深處,是一間帶小院的平房,院門關著,門縫裡透不出光。他站在院門口等了一會兒,沒有敲門。
當天下午他接到了段宏兒媳婦的電話,說段宏回來了,中午回來的,進門以後就坐在灶台旁邊發呆,後廚的活也沒幹,像是心裡裝著事。他把本子合上,又騎自行車去了一趟道外區。
飯館裡沒有客人,段宏坐在後廚門口的一把矮凳上,手裡沒有拿東西,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隻生了鏽的鐵鍋上,像是正在看它,又像是在看別的地方。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陸衛東走進來,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等陸衛東走近。
段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落在自己膝蓋上那雙磨得發亮的手上。「沒去哪兒,出去走了走。人老了睡不著,天亮前醒了,出去散散步。」
「你散步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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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宏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遇到了。在江邊,碰到了一個人。他站在江邊抽菸,背對著我。我一開始沒認出來,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他說:『段師傅,這麼多年了,你還是起這麼早。』」
「他說完就走了?」
「他抽完那根煙,把菸頭扔進江里,轉過身來看了我一眼。他說:『段師傅,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吧?』我還沒來得及回話,他已經轉過身往江堤那邊走了。我站在那裡看著他走遠,也沒追上去問。我就站在那兒看著他走,一直走到看不見了。他走路的樣子跟以前一樣,右腿不太利索,右肩比左肩低。」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他瘦了一些,但輪廓沒變。」
陸衛東在段宏對面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齊:「他有沒有跟你說別的?」
「沒有。他就說了那句話。我站在那裡想,他離開十年了,又回來了。」段宏的聲音像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從一道裂縫裡滲出來,「他回來幹什麼?他當初走的時候,我以為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陸衛東沒有回答。他蹲在灶台前面,看著段宏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他想起顧德昌說過的話——劉長河離職之後,那個穿軍大衣的人就不再出現了。如果那個人現在回來了,那他回來的原因只有一個:有人在查這個案子,他需要確認查到了哪一步。他站起來:「段師傅,你這幾天如果見到什麼異常的人或者事,第一時間聯繫我們,不要自己處理。」
段宏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圍裙上慢慢擦了一下。「他這次回來,不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