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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口岸

2026-10-18 20:22:37 作者: 羊四五

  段宏說出那四個字之後,飯館裡安靜了很長時間。他坐在矮凳上沒有動,目光落在灶台邊緣那道被火燎過的舊痕上,像那四個字耗盡了他今天所有能用的力氣。有一桌客人吃完站起來結帳,段宏的兒媳婦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收了錢,又回去坐下,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

  陸衛東沒有急著追問,蹲在段宏面前,等著他自己把剩下的部分全說出來。過了一會兒段宏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趙德柱第一次來機務段找我,用的是他以前在鐵路干短途運輸調度時的身份。他說他那邊有幾批貨要經白城轉到佳木斯,問我能不能在站台上接一下。我說我不管站台上的事,他只說了一句話——'你不用管,只需要在我來的時候把食堂後門開著就行。'"

  "你開了嗎?"

  "開了。第一次是秋天,天黑得早,我七點鎖門之前把後門的插銷拔了。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的時候,後門台階上有一塊油布,包著幾雙軍用膠鞋。上面壓著一張紙條,寫著'給食堂用的,換著穿。'"

  "你穿了嗎?"

  "穿了。那批鞋底子厚實,比市面上賣的質量好,穿了半年多才磨破。後來他又來了一回,帶了棉大衣,也是同樣的說法。我沒有多問,他也沒有多說。"段宏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鞋,"我那時候知道他送的東西來路不正,但那批東西我用得上,就沒推。後來他再來的時候,就不帶東西了,只是站在後院那棵老榆樹底下問我一句'路通不通'。我說通。他就走了,每次都這樣。"

  "他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1984年秋天。他站在老榆樹底下問我路通不通,我說通。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句'那行,通著就行',然後轉身走了。那天風很大,他走的時候大衣被風吹起來一下,我看見他腰帶上掛著一串鑰匙,其中一把是鐵的,樣式不像普通的門鑰匙。"

  陸衛東站起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如果趙德柱在1984年秋天之後就沒有再出現在佳木斯機務段,那說明某一個環節在1984年底發生了變化——可能是他的身份出了問題,也可能是整條線的運作方式發生了調整。既然他在白城、佳木斯、牡丹江都活動過,他的活動範圍應該更大,而一條能跨越多個城市的走私路線,沿途一定還有其他人接應。下一站,可能會是更遠的地方。

  他回到省廳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顧德昌在他的辦公室,他正坐在燈下翻一本舊檔案,面前攤著一張泛黃的地圖,上面用鉛筆標註了幾個地名。看見陸衛東進來,他沒有抬頭,只是把地圖轉了個方向,讓他能看清楚:"白城、佳木斯、牡丹江,再加上齊齊哈爾,能連成一條線。但這條線的末端不在佳木斯——它還要往北走。你來看這個地方。"

  陸衛東走過去,順著顧德昌的手指看去。地圖上用鉛筆畫了一個圈,圈住的是呼倫貝爾盟西部的一個地名,靠近中蒙邊境。"呼倫貝爾那邊的林區、牧場和邊境貿易點——1984年以後,那邊開始出現中蒙邊民互市貿易點,人員流動大,邊境管理相對鬆散。如果趙德柱在1984年秋天離開佳木斯之後繼續往北走,那他很可能會選擇邊境方向,作為他走私路線的延伸。"

  陸衛東的目光在地圖上停了一會兒。邊境口岸,林區,牧場——那些地方沒有圍牆,沒有路卡,只需要一條足夠熟悉地形的路線和一批能在接貨點等待的人。他在嫩江當養路工的時候,工段上有個工友的弟弟在呼倫貝爾跑過運輸,偶爾聽他說起邊境牧場那邊的事——冬天的時候整片草原都是白的,分不清哪邊是中國的、哪邊是蒙古的。

  "這條線你確定存在?"

  "不確定,但段宏說趙德柱走的時候身上掛著一串鑰匙,其中有一把鐵的,不像普通的門鑰匙。如果他真的只是從佳木斯那條線上撤下來,他不需要一把特別的鑰匙。那把鑰匙打開的東西,可能不在他之前走的那條路上。"顧德昌把地圖上的圈又描了一遍,"呼倫貝爾那邊有個叫阿爾山的邊境口岸,1985年剛批的中蒙邊民互市點,實際運行時間更早。那邊的人說,口岸開放之前就已經有人在做邊境上的生意了。趙德柱如果手裡有一把能打開邊境上某扇門的鑰匙,那他應該還能在那行動。"

  陸衛東在那張地圖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個鉛筆畫的圈上。

  "那把鑰匙——如果它是一把邊境口岸的鑰匙,那他在呼倫貝爾那邊應該有接應的人,能讓他住下來,能讓他把貨從口岸運出來,不被人看見。"


  顧德昌把地圖收起來,放進抽屜里:"我找呼倫貝爾那邊的人打聽一下,看有沒有姓趙的、右腿不太利索的中年男人在那一帶出現過。邊境口岸那邊人員流動快,但一個右腿拖地的人不會太多。最近我可能要經常回來打擾你們了"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去了省廳檔案室。老周正在整理一批舊卷宗,看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活:"陸組長,找什麼?"

  "呼倫貝爾那邊,1985年到1986年,邊境口岸有沒有查獲過走私軍火的記錄?"

  老周想了一會兒,轉身走到靠牆的鐵皮櫃前面翻了翻:"1985年阿爾山口那邊查獲過一批走私槍枝,數量不大,五支,都是老式的制式手槍,是從境外流入的。當時抓了幾個蒙古邊民,但槍枝的來源沒有查清楚。主犯跑了,後來就沒有後續了。"他頓了一下,"這件事當年還發過協查通報,但通報發出去以後一直沒有回音。"

  "協查通報還在嗎?"

  "應該還在。這批舊檔沒有銷毀,都歸在'邊境案件'那一櫃裡。"老周彎下腰,在最底層柜子里翻了半天,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面上貼著發黃的標籤。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解開封口繩,從裡面抽出一份油印的文件遞過去:"就是這份。1985年10月,阿爾山口岸查獲走私槍枝五支,無主偵破。當時呼倫貝爾盟公安處發過協查,但查了一個月也沒有結果。"

  

  陸衛東接過那份協查通報,紙張已經發脆了,印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他看著通報上提到的一處細節——走私槍枝據報是從蒙古一側進入的口岸,通過一輛運輸木材的貨車轉運至阿爾山,再由當地人員接應,目的地不明。趙德柱如果是在1984年離開佳木斯之後去了呼倫貝爾,那批木柴的運輸線路可能就是他新的通道的一部分。他在嫩江當養路工的時候見過邊境林區的木材運輸車,車斗上蓋著帆布,木柴堆得比車廂高出一截。

  他把協查通報放回檔案袋拿著,謝過老周,出了檔案室。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在食堂碰見了孫有才。孫有才端著飯盒在他對面坐下,一邊撥拉碗裡的菜一邊說:"組長,我前兩天在道外分局那邊幫忙查一個盜竊案的時候,聽分局一個老民警說了一件事。他說他去年去呼倫貝爾探親,在阿爾山那邊跟幾個當地牧民聊天,有人說前幾年邊境上經常有木材車半夜過關,車上裝的什麼沒人知道,但天亮之前一定卸完貨開走。那個牧民說,有一回他半夜起來去馬廄餵料,看見一輛貨車停在牧場邊緣,車斗上蓋的帆布被風吹起來一角,裡面露出來的不像木材。"

  陸衛東放下筷子:"那個牧民還在阿爾山嗎?"

  "在。老民警說那人姓巴特爾,在阿爾山北邊一個牧場給人放馬,五十多歲。他說如果能找到他,他應該還能記得那輛車的細節。"

  "地址能要到嗎?"

  "老民警沒留,但他跟那人關係還行,說可以打個電話去問一下。"

  "儘快。這個線索不能拖。"

  臨近下班的時候,電話響了。陸衛東接起來,是齊亮的聲音:"組長,那截菸頭的分析結果出來了。菸絲確實摻了一種少見的香料添加劑,和牡丹江捲菸廠1982年到1983年小批量生產的那批煙成分一致。濾嘴上殘留的唾液已經做了初步DNA提取,如果後續需要做比對,至少可以確認性別和血型——男性,A型血。"

  陸衛東站在窗前:"這個結果能用來做唯一認定嗎?"

  "單靠這截菸頭還不夠,缺少完整的DNA序列比對。"齊亮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菸頭只能證明這個人抽過牡丹江捲菸廠那批煙,不能直接證明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但如果能找到更多生物樣本,或者其他比對的物證,就能進一步確認。"

  齊亮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在窗前多站了一會兒。他把齊亮的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A型血,男性,牡丹江捲菸廠1982年至1983年生產的那批煙。

  他從窗前轉過身來,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孫有才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孫有才接起來,聽聲音像是在走廊里,背景有人走動。「孫有才,那個阿爾山的牧民巴特爾,聯絡上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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