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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金庫

2026-10-18 20:22:52 作者: 羊四五

  雪是夜裡開始下的。不大,細密的雪粒斜著飄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停了,只在屋檐和牆根處積了薄薄一層。陸衛東接到電話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剛過,他正在辦公室里翻看從阿爾山帶回來的那些材料——巴特爾的描述、白樺林的位置、劉二柱搬走的時間、那個在供銷社門口站了一會兒的側影。他把那幾頁紙又捋了一遍,正想著怎麼往呼倫貝爾那邊發協查,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接起來是孫國成的聲音,很急促,像是剛從會議室抽身出來的:「道外區農業銀行辦事處金庫被盜了,三個值班的女櫃員都死了,有槍。你帶人過去。」

  陸衛東放下電話,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在走廊里碰見雷明的時候雷明剛從外面回來,外套領口還有一層沒化完的雪粒,看見他的臉色沒有多問,轉身跟上了他。兩人下樓的時候孫有才已經在吉普車旁邊等著了,發動機沒熄,排氣管噴著白氣。陸衛東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雷明鑽進后座,車子駛出省廳大院的時候雪又開始下了。

  農業銀行道外辦事處在南勛街上,一棟灰白色的二層小樓,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樓體方正,窗戶窄長,像是那個年代所有銀行辦事處的標準模樣。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幾輛警車停在路邊,警燈在雪天裡轉著暗紅色的光,把路面上的雪照得忽明忽暗。周圍站了一些看熱鬧的人,裹著棉襖縮著脖子,低聲議論著什麼。陸衛東穿過警戒線走進樓里的時候,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混著銀行特有的油墨和消毒水的氣味,兩種味道疊在一起,讓人胸口發悶。

  金庫在一樓走廊盡頭,鐵門開著,門鎖完好。陸衛東在門口站住,沒有急著進去,先在門框邊沿停了一下。鐵門內側有一道細長的劃痕,位置在鎖孔下方大約兩指寬的地方,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像是有什麼薄而硬的東西插進去過,在金屬表面拖了一下。他沒有伸手去碰,先把它記在腦子裡,一會讓技術部門來拍個照,然後抬腳跨了進去。

  金庫不大,大約十幾平米,靠牆擺著幾排鐵皮柜子,櫃門大多敞著,裡面被翻得亂七八糟,票據和零散的鈔票紙散落在地上,有幾張被血浸透了,邊緣發黑髮硬,粘在地面上。牆角放著一隻保險柜,櫃門也開著,裡面空了大半,只剩下幾卷零錢和幾本翻開的帳本。帳本攤開的那一頁上還有半行沒寫完的字,墨水已經幹了。

  三具屍體並排躺在靠牆的位置,身上蓋著白布。陸衛東蹲下來,依次掀開看了一眼。都是年輕女人,穿著藍色的銀行制服,領口的扣子都繫著,頭髮整齊。她們的姿勢幾乎一致——仰面躺在地上,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沒有掙扎的痕跡。法醫在旁邊說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死因都是槍擊,胸部中彈,一槍斃命。彈頭是五四式的,口徑對得上。

  陸衛東站起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柜子被翻過,翻得很急,像是一個人同時在做多件事——開鎖、翻找、殺人。抽屜被抽出來扣在地上,裡面的票據散了一地,有幾張還是新的。他蹲下來看了看地上那攤暗紅色的血跡,已經開始凝固了,邊緣發黑,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洇成幾片不規則的形狀。

  雷明從外面走進來,在他身邊停住:「那個值班警衛找到了,在火車站附近一家小旅館裡。他昨晚沒回家,跟人喝酒去了,他說他走的時候金庫門是鎖著的,鑰匙在他身上,但他喝斷片了,不知道鑰匙有沒有被人動過。」

  「他昨晚跟誰喝的酒?」

  「他說是兩個朋友,以前在運輸隊幹過的,好多年沒見了,碰上了就喝了幾杯。但他記不清那兩個人的名字了,只記得一個姓劉,一個姓周。」

  陸衛東在門口站了片刻:「那兩個朋友,查一下他們是什麼人。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不會挑他值班那天晚上來找他喝酒。」

  陸衛東轉身穿過走廊,走到一樓大廳。大廳里空蕩蕩的,櫃檯後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雙手放在膝蓋上。是銀行的經理,姓陳。他從早上接到電話就來了,一直坐在那兒,面色蒼白,像是一下老了好幾歲。

  陸衛東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陳經理,我想問你一件事。銀行晚上值班,按理說應該是警衛或者安保人員守著金庫,為什麼昨天晚上會有三個女櫃員在?」

  陳經理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她們不是值班。她們是在加班。」

  「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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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月底盤庫,我們銀行每個月底都要做一次內部清點,核對帳目和金庫里的現金、票據、貴金屬庫存。」他頓了一下,聲音不高「白天營業時間人來人往,沒法做這種細活。所以每個月的最後幾天,我們都會安排櫃員晚上留下來加班,做完盤庫才能走。昨天正好是月底,小劉、小趙和小周三個人留下來,是她們自己排的班。」


  「她們平時也這樣加班?都是女同志?」

  「平時有男同志一起,昨天本來也有一個男櫃員和她們一起,但他臨時請假了,說是家裡老人病了。我本想取消加班,可帳目已經卡了三天了,再不盤就趕不上月初報省行。」陳經理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桌面上慢慢攤開,然後開始搓手指,「我沒有硬讓她們留下,是她們自己說能做,說加班費也是錢。我說那就做吧,做完早點回去。」他停了一下,「我沒想到會出這種事。」

  陸衛東看著他。陳經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小劉跟了我六年了,從建行調過來的時候就在。小趙是去年剛分來的,家在依蘭,一個人在哈爾濱租房住。小周剛結婚半年,前兩天還在說等這個月加班費下來了,要給家裡添一台洗衣機。」他聲音越來越低,「她們不該在那兒的。」

  陸衛東站起來:「那幾個櫃員出事的時候,金庫門是開著的,門鎖完好。鑰匙只有你和值班警衛有?」

  「金庫鑰匙有兩套。一套在值班警衛手裡,一套在我辦公室的保險柜里,鎖著。」

  「你辦公室的保險柜,鑰匙誰有?」

  「只有我有。」

  「昨天晚上你在哪兒?」

  陳經理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里沒有躲閃:「我在家。我愛人能證明。晚上九點以後我就沒出過門。」

  傍晚孫國成把他叫到辦公室。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坐著,孫國成沒有說話,先拿起桌上那份法醫報告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來:「道外那個案子,省里很重視。三死,二十七萬損失。廳里決定成立專案組,你任組長,雷明、孫有才、龔強、韓冰都過去。其他案子先放一放。」

  陸衛東沉默了一會兒:「那條軍火線,白城到呼倫貝爾,已經查到了邊境。如果現在放下來,等銀行案結案再回去查,可能會斷。」

  孫國成看了他一眼:「這條線不會斷。銀行案是突發,省里盯著。你先穩住那邊,軍火線讓你們組裡其他人繼續跟,還有老乾處的顧德昌呢,他跟那條線比你熟,不會斷的。」

  陸衛東沒有再多說。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那三個女櫃員的家屬,通知了沒有?」

  「通知了兩個。還有一個聯繫不上,她家在吉林那邊,已經派人去了。」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帶著雷明、孫有才、龔強和韓冰在道外分局開了一個臨時碰頭會。桌面上鋪著銀行內部的平面圖和金庫的布局照片。雷明把走訪記錄放在桌上:「那個警衛姓王,叫王德福,在銀行幹了四年,沒有前科,沒有不良記錄。但他最近三個月在單位附近的麻將館輸了不少錢,欠了一筆債。」

  「欠了多少?」

  「大概一千多塊。他每個月工資才不到100塊,還不上。」

  「那兩個人昨晚找他喝酒的人,查到了嗎?」

  雷明把菸頭在菸灰缸邊緣碾滅:「沒查到。他說那兩個人是運輸隊的,但運輸隊在1987年就解散了,原來的工人都已經解散了。他說他記不清他們長什麼樣了,只記得他們開了一輛深藍色的麵包車,車牌是外地的。」

  「外地的車牌,運輸隊解散兩年了,突然來找他喝酒,挑他值班那天晚上,他喝斷片了。」陸衛東的目光停在桌面上那張金庫平面圖上,「他不是被動的,鑰匙是他自己交出去的。他以為那兩個人只是來偷錢,沒想到會殺人。」

  龔強坐在角落沒有說話,一直在筆記本上畫線。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那三個櫃員,她們當時應該是在值班室。如果兇手的目標是金庫里的錢,他沒必要殺了她們再翻東西。他可以控制住她們,讓她們打開保險柜,然後再把她們捆起來鎖在值班室里。他沒有這麼做。他在進金庫之前就先開了槍。」

  「他本來就沒打算留活口。」

  下午陸衛東去了一趟死者劉姐的家。劉姐是三人中年齡最大的,今年三十三歲,孩子剛上小學一年級。她家在道外區一片老平房區里,一間不大的屋子,門口堆著柴火垛,黑布包著白布的輓聯在門框上方耷拉著,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劉姐的丈夫是個在廠里上班的工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坐在炕沿上,腳邊放著一雙還沒納完的鞋底。他看見陸衛東走進來,站起來又慢慢坐下。他沒哭,但手在膝蓋上來回搓著,指節發白。

  「她平時回家晚,我一般都等著她。前天晚上她說要加班,讓我早點睡,不用等她。我睡到半夜醒了一回,看見她沒回來,以為她在單位睡著了。」他低下頭,聲音從膝蓋的方向傳過來,「第二天早上通知我的時候,我正在車間裡開機器,工友跑進來說你家裡出事了。」

  陸衛東在那間屋裡待了大約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站在巷口路燈下面點了一根煙,想著劉姐丈夫坐在炕沿上搓膝蓋的樣子,想著那三個年輕的櫃員穿著制服整齊地躺在地上的姿勢。他在想那把手槍是兇手哪裡弄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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