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明是第三天下午回來的。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身寒氣,圍巾上還掛著沒化完的雪粒,在暖氣片上滴成一攤細小的水漬。他沒有立刻坐下,先站在門口把圍巾摘下來抖了抖,然後才拉過椅子在陸衛東對面坐下。
「車管所當年的經辦人找到了。」他把一份薄薄的材料放在桌上,「姓劉,叫劉長河,跟白城案那個劉長河不是一個人,這個人在車管所幹了二十多年,現在已經退休了。他記得那輛深藍色麵包車過戶的事,因為當時過戶的手續不太一樣——新車主沒有親自到場,是託了一個人來辦的。」
陸衛東的目光從材料上抬起來:「托的是什麼人?」
「那個人他記得很清楚,因為那人來了兩趟,第一趟說車主出差了,讓代辦手續。劉長河當時說必須本人到場,那人就走了。過了三天又來了,帶著一份委託書,上面簽了新車主的名,但簽的不是姓名,是一串編號。劉長河覺得不對,問了一句為什麼要用編號,那人說新車主在邊境那邊做生意,不方便留真名,編號是上面給的。」
「那人長什麼樣?」
「瘦高個,三十來歲,說話本地口音。劉長河記得他走路的時候右肩比左肩低一些,像是右腿使不上勁。他說那人穿一件深灰色外套,戴一頂帽子,帽檐壓得很低。他當時多看了兩眼,因為這個動作特徵在普通人身上不常見,所以記住了。」
陸衛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右肩比左肩低,右腿使不上勁。和段宏描述的那個穿舊軍大衣的人、陳桂蘭在麵館後門看見的那個人、巴特爾在阿爾山供銷社門口看見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那個人換了衣服,換了身份,但是他換不掉走路的姿勢。
「劉長河還記不記得那份委託書上的編號?」陸衛東問。
「記得。他說那串編號他當時多看了幾眼,因為從沒見過那種格式的編號——開頭是字母『B』,後面跟著六位數字,中間用短橫隔開。他當時以為是邊境貿易用的特殊編號,沒有多問。」雷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放在桌面上,「他憑記憶把那個編號寫下來了,他說不一定完全準確,但大概就是這個格式。」
陸衛東低頭看那張紙。上面用鉛筆寫著一串編號:B-03217-85。85應該是年份,B-03217可能是某種序列號。如果這個編號是邊境貿易口用的,那它應該能在海關或者邊防的登記簿上找到。他知道這不是什麼確鑿的證據。但他知道那個編號是那輛深藍色麵包車在1985年過戶時留下的唯一記錄,如果它能和某個邊境口岸的車輛登記對上,那就能把陳德發、運輸隊、那輛深藍色麵包車和呼倫貝爾那邊的白樺林連在一起。
「這個編號,去查一下它是不是在邊防的車輛登記系統里出現過。」陸衛東把那頁紙遞還給雷明,「如果它只出現過一次,那說明那個格式就是臨時編的。如果它出現過多次,就說明那個人不止一次用同一套編號過關。」
雷明接過那頁紙,折好放進口袋:「那也得有邊境那邊的人配合才行。呼倫貝爾前幾年劃回內蒙古那邊了,已經不歸省廳管了,得走跨省協調的程序。」
「那就走程序。」陸衛東說,「不管多慢都得走。這條線目前唯一的直接證據,就是那根頭髮和這個編號。」
雷明走後陸衛東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把雷明帶回來的信息在心裡過了一遍。走路右肩比左肩低、深灰色外套、帽子帽檐壓低、B-03217-85,那個人的影像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像是一副幾百張的拼圖,一個證據就是一塊,就能多出一些細節。但他清楚,手裡沒有直接的證據。那根頭髮不能直接指向任何人,那個編號也有可能只是臨時編造的,右腿引起的右肩比左肩低可以歸因於舊傷或習慣,這個年代都干體力活,有舊傷的人有很多。但在白城的卷宗里,也有一份協查通報上寫著「嫌疑人疑似右腿略有跛行」,那不是猜測,是一份記錄。
傍晚的時候他在走廊里碰見了顧德昌。顧德昌剛從技術科回來,手裡拿著一個泛黃的卷宗,是白城鐵路貨運站那起丟失軍火案的原始檔案。兩人在走廊拐角處停下來,顧德昌沒有多說什麼,把卷宗翻開到其中一頁:「白城貨運站1984年丟失的那批物資里,有一份手寫的裝車清單,上面寫著一個編號:B-03217-84。年份不同,差了整整一年。但他用的編號格式是一樣的。這個人用的編號不是臨時編的,他一直在用同一套編號。85年在哈爾濱過戶時用了一次,84年在白城貨運站裝車時也用了同一種格式。說明他從開始走這條線的時候,就在用這套編號來標記自己經手的物資。」
陸衛東接過卷宗,翻到那一頁。紙張已經泛黃了,邊角捲曲,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但白紙黑字寫在裝車清單底部的那個編號清晰可辨。B-03217-84。同樣的字母,同樣的格式,只是年份不同。一個人用同樣的編號在兩年間標記了不同批次的東西。
他把卷宗合上,還給顧德昌:「他用的不是臨時編號。他有一個固定的識別標記,邊境那邊的人看到這個編號就知道是他。這個人不是第一次走這條線,他的編號格式和白城案里那個編號是同一個人。他至少有兩次跨過邊境的記錄。」
顧德昌接過卷宗:「那他現在還在用這個編號嗎?」
「如果他還在走那條路,他就會繼續用。一個習慣用編號標記自己行蹤的人,不會因為換了一條路就換掉編號。」
陸衛東沿著走廊往辦公室走,在樓梯口停了一下。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的光穿過窗玻璃落在地面上。如果那個編號的持有人還在用同一套編號,那他現在應該正在哈爾濱的某處繼續標記他的物資,只是這批貨換了一個名字。
第二天上午,齊亮把一份紙張纖維分析報告送到了陸衛東桌上。那幾頁從印刷廠架子後面找到的信紙,紙張原料和牡丹江那批傳單的用紙一致,油墨成分也高度吻合。信紙上提取的汗液殘留樣本也顯示出了和白城那批丟失物資的裝箱單上提取到的微量有機物相同的特徵。齊亮在報告末尾寫了一行字:「建議併案偵查。」
陸衛東放下報告,把信紙、白城裝車清單的複印件、車管所過戶記錄並排放在桌面上。他拿起那份過戶記錄,看著B-03217-85那幾個數字,像是透過一層薄霧確認遠處一盞正在緩慢接近的燈光,伸手去夠它。「那輛深藍色麵包車在1985年過戶的時候,新車主沒有到場,委託了一個人來辦手續。那個人用了一個固定的編號格式,用編號在1984年標記過一批從白城貨運站發出的物資。那批物資後來在佳木斯機務段附近出現過,然後是那輛深藍色麵包車,呼倫貝爾邊境。現在看他們這個終點,是道外區這間銀行的金庫。」
雷明進門的時候陸衛東正站在窗前,窗外又開始下雪了。雪不大,細密的雪粒在路燈的光里飄著,像是一層正在緩慢落定的灰。雷明在門口站了一下:「呼倫貝爾那邊的協查函已經發過去了。那個編號如果還在用,那邊應該會有記錄。」
「有結果之前,先盯住已經找到的那條線。那輛車的底盤號、那個編號、趙德柱的行走路線、信紙上的筆跡,還有那根頭髮。」陸衛東說,「王德福在留置室里反覆說自己記不清了,他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睛在躲。他認識那兩個找他喝酒的人,只是不敢說。他不說,我們就在他身邊多放一個人。」
窗外的雪還在下。他轉身走回桌前,把抽屜里那本舊筆記本拿出來翻到夾著白城案卷宗摘錄的那一頁,把從車管所帶回來的那個編號寫在筆記本上,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在問號下面寫了一行字:「同一人。1984年白城貨運站,1985年哈爾濱車管所。」他合上筆記本,鎖進了抽屜里,沒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