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帶著那批卷宗的複印件和彈道報告的原件,和雷明一起坐上了回哈爾濱的火車。他靠著車窗把周大勇說的那些話又在心裡過了一遍——「刀哥」在哈爾濱還有一個聯絡人,在道外區開修車鋪的姓馬。
陸衛東和雷明沒有回省廳,直接去了道外區。天已經擦黑了,路燈剛亮起來,在濕漉漉的街面上鋪開一片灰黃色的光。南七道街兩邊的鋪面關了大半,只有幾家還亮著燈,透出來的光落在門口的雪地上,暖黃色的,把路面上那層薄薄的積雪照得發亮。他們在街口停了一下,然後拐進那條窄一些的巷子。修車鋪的捲簾門半拉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能聽見鐵器碰撞的聲響,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個人在收拾東西。
陸衛東彎腰鑽進去的時候,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蹲在一輛自行車旁邊緊鏈條。他穿著一件沾滿油漬的藍布工作服,手背上有幾道舊疤痕。他聽見腳步聲直起身,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目光在陸衛東和雷明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陸衛東手裡的證件上:「公安?」
「省廳的。想跟你打聽點事。」
男人放下手裡的扳手,站了起來:「什麼事?」
「你這裡最近有沒有來過一輛深藍色麵包車?外地牌照,車身比較舊,前保險槓有刮痕。」
男人的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來過。但那車不是我的,是別人開過來修的。」
「誰開過來的?」
「不認識。那個人來過幾回,他每次把車放下就走,隔一兩天來取,給錢就走,不多說話。」男人說,「他穿一件深灰色外套,戴帽子,沒看清過臉。」
「他每次來的時候開的車,車牌是外地的還是本地的?」
「有時候是本地牌,有時候沒有牌。」男人想了想,「他說他在外地跑運輸,讓我幫忙檢查一下底盤,看看有沒有磕碰。」
「他有沒有留下過什麼東西?比如工具箱、票據、或者任何寫著他名字的東西?」
「沒有。他給的是現金,不留東西。」男人頓了一下,「但他有一回來取車的時候,從口袋裡掉出來一張紙條,掉在地上他沒注意,我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一串數字和字母,開頭好像是字母B,後面跟著幾個數字。我不認識,就扔了。」
陸衛東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那張紙條你還記得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去年秋天。」男人說,「那時候天還沒冷,他穿一件深灰色夾克。他走了以後我在地上撿到那張紙條,看了一眼就扔了,沒當回事。」
「那輛深藍色麵包車,最近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大概半個月前。他開過來的時候車身上有泥,像是剛從城外回來。他讓我檢查一下底盤,說路上被石頭磕了一下。我檢查完說沒什麼大毛病,他就把車開走了。」
「那輛車開走之後,你有沒有再見過他?」
「沒有。他那天走了以後就沒再來過。」
從修車鋪出來之後陸衛東站在路燈底下沒有急著走。他把那句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紙條上印著字母B開頭的編號,又是這個B開頭的一串編號。那個人半個月前還在這裡出現過,開走了那輛深藍色麵包車,然後消失了。
他還在哈爾濱。
「回省廳。」
印刷廠搜查之後的第二天下午,韓冰在整理從廠房架子後面找到的那幾頁信紙時,對著光又看了一遍。她在其中一頁紙的背面發現了印記,不是紙張自帶的那種,是後來印上去的,像是某種票據用紙的底紋。那頁紙的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字,用鉛筆寫的,字跡很輕,像是隨手記的——幾個阿拉伯數字和兩個漢字:16號庫。
陸衛東把那頁紙接過去,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會兒。信紙是 「哈爾濱第二輕工業局」的。十六號庫,如果這是那批貨的存放位置,那印刷廠只是一個中轉點——真正的貨從印刷廠又轉到了別的地方。
他拿著那頁信紙去了一趟道外區老工業區管委會,找了管檔案的老劉。老劉翻了半天舊登記簿,說第二輕工業局沒有十六號庫,這個十六號庫是屬於第二輕工業局下屬的一家配件廠的,那個配件廠1985年就停產了,廠房和倉庫一直閒置著,沒有移交也沒有拆除,產權還在輕工業局名下。老劉說那間倉庫在配件廠北側最裡面一排,平時沒人去,但最近有人看見過那附近有車轍印。
當天下午孫有才帶人找到了那間倉庫。門鎖著,鎖是老式的彈子鎖,鎖體表面有一層灰。孫有才蹲下來看了一眼鎖孔,用手指抹了一下——鎖孔邊緣有一道新的劃痕,不深,像是最近被人開過。
他們撬開門鎖之後,倉庫里很空,沒什麼東西。地面是水泥的,積著一層薄薄的灰。但牆角有一塊水泥板的顏色和周圍的灰不太一樣——灰塵厚度不均勻,像是被掀起過又放回去了。搬開水泥板,下面是一個大約一米深的地窖,碼著十幾個用舊麻袋包好的東西。打開第一個麻袋,是捆好的鈔票,十元面額,綑紮紙上還貼著銀行的封條。第二個麻袋裡是黃金首飾,項鍊、戒指、耳環,有成色好的也有成色一般的,碼得很整齊,像是被人專門清點過才放進去的。
孫有才當時沒有讓任何人碰那些麻袋,讓人封鎖了現場,然後打電話給陸衛東。
陸衛東到現場的時候技術科的人正在清理地窖周圍的痕跡。他在那堆贓物旁邊發現了一截菸頭,濾嘴上有咬痕,和之前在松花江邊舊碼頭找到的那根是同一個牌子。還有一根頭髮,短而捲曲,位置在麻袋和牆壁之間的夾縫裡。
陸衛東蹲在地窖邊緣,沒有碰那些麻袋,看著那些綑紮整齊的鈔票和金首飾說:「這批貨是從銀行金庫出來的,有人在印刷廠那邊待過,然後把它們搬到了這裡。一個人搬不動這些麻袋,他至少還有一個幫手。有人在他搬運的時候抽過煙,蹲在那裡,抽完煙把菸頭按滅在水泥板邊緣,然後離開。」
當天晚上在道外分局的會議室里,陸衛東把從白城帶回來的卷宗、印刷廠的信紙、南七道街修車鋪的走訪記錄、這間倉庫里發現的那截菸頭,一樣一樣放在桌上。他說:「趙德柱這條線我們已經確認了——白城貨運站的B-03217編號、佳木斯機務段的段宏、劉長河、南七道街的修車鋪,還有這間倉庫和這批贓物,都是同一條線。」他頓了一下,「現在我們要找的是趙德柱本人,還有他身邊那個幫手。」
「王德福那邊有進展嗎?」陸衛東轉向雷明。
「有。」雷明說,「昨天下午我把贓物被找到的消息放給他了,他一直沉默不語,但今天晚上他讓看守的民警帶話,說他想見你。」
「他鬆口了。他以為贓物被找到之後那兩個人已經被抓了,他怕自己不說反而吃虧。」
王德福被帶進會議室的時候穿著一件灰白色的棉衣,頭髮亂糟糟的,幾天沒刮鬍子,整個人瘦了一圈。他在椅子上坐下,先看了一眼桌上那把鑰匙,然後移開目光:「那兩個找我喝酒的人,其中一個姓周,叫周老四。他是趙德柱的徒弟。另一個姓劉,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但他管周老四叫『劉哥』。他們那天晚上找我喝酒,我沒喝多少就斷片了。」
「為什麼之前不說?」
「我怕。周老四跟我說,如果我說出去,他會把我在老家那邊的老娘也帶走。他不是說著玩的,他在道外區那一片有路子。」王德福低下頭,「鑰匙是我交給他的,我拿了他的錢。但我不知道他會殺人。」
「周老四平時在哪一帶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