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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老地方

2026-10-18 20:23:13 作者: 羊四五

  王德福說完那句話之後就不再開口了。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手銬鏈子垂在桌面上的那一小截弧線上。會議室的暖氣燒得很足,但他還是在發抖,不是冷,是一種控制不住的反應,牙關偶爾磕碰一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陸衛東沒有催他。

  等了一會兒,王德福開口:「周老四這個人,嘴嚴,手黑,但有個毛病,他認死理。他認準的路,就算知道前面是堵牆,他也得撞上去試試。他以前在運輸隊的時候就這樣,他師傅趙德柱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他師傅讓他殺人,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他平時在哪一帶活動?」陸衛東問。

  「道外區南邊,南七道街那一片。他經常在那邊一個小茶館裡跟人碰頭,說是茶館,其實就是個能坐人的地方,賣茶葉蛋和瓜子,沒人查你幹什麼。」王德福說,「那地方叫『老地方』,沒有招牌,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布帘子,對面是個修自行車的攤子。你們去找的話,能認出來,因為門口有棵老槐樹,樹幹上被人拿刀砍過。」

  陸衛東把這幾句話記在本子上,沒有繼續往下問。他站起來,對看守的民警說:「帶他回去休息。」

  王德福被帶走之後,陸衛東在會議室里站了一會兒。窗外又開始下雪了,細密的雪粒落在窗玻璃上,在昏黃的燈光里閃著細碎的白光。他把煙盒從口袋裡掏出來,抽出一根,沒有點,在指間轉了兩圈又放了回去。

  「南七道街那一片,有幾條巷子能走,除了我們去的那個,還有哪些?」他問雷明。

  「三條主巷,兩條窄巷子,從不同的方向通到同一片居民區,那邊老房子多,地形複雜,不熟路的人進去容易迷路。」雷明說,「但如果那間茶館真的是周老四的固定碰頭點,他不會選一個容易被人堵住的地方。他那個人能活到現在,靠的就是警覺性和四通八達的逃生出口。」

  第二天上午九點,陸衛東帶著雷明和龔強去了南七道街。天陰著,風不大,但冷,路邊的積雪被行人踩實了,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他們沒有開警車,三個人騎著三輛自行車分三路沿著街邊往前騎,警車被孫有才開著在街口停下來接應他們。

  那間茶館在巷子中段,果然沒有招牌,只有一塊褪色的布帘子垂在門口,邊緣已經被風吹得發白了。門口確實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樹皮上有一道刀疤形的刻痕,邊緣已經長出了新皮,像是很久以前砍上去的。布帘子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容。

  陸衛東沒有直接進去,先到對面的修車攤旁邊,蹲下來假裝繫鞋帶,隔著半條街看了一眼茶館門口的情況。布帘子被風掀起來的時候,他能看見裡面擺著三四張桌子,靠牆坐著一個穿深色棉襖的人,正在低頭剝花生。那個人不高,肩膀寬,頭髮剃得很短,從側面看過去,下頜骨的線條硬朗,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氣活的人。他剝花生的動作不緊不慢,每剝一顆放在旁邊的小碟子裡,像是正在等人。

  陸衛東直起身,走到修車攤前面,對攤主說:「師傅,打氣。」

  修車攤的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正在低頭補胎。他抬起頭看了陸衛東一眼,沒有多問,彎下腰去拿氣筒。陸衛東把自行車前輪的氣嘴擰開,趁著打氣的空隙側過頭看了一眼茶館的方向,那個穿深色棉襖的人已經站起身來了,正在往門口走。他走路的姿勢很正常,沒有拖腿,陸衛東沒有動,他把氣筒還給老頭,說了聲謝,推著自行車沿著街往前走。

  雷明從另一邊繞過來,跟在他側面:「裡面那個人出來了,往巷子深處走了。龔強跟上去了。」

  「讓龔強跟緊,別跟丟,別靠近。」

  陸衛東沒有轉頭。他推著自行車沿著街道不緊不慢地往前走,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在深色外套上融成細小的濕痕。他在街角停下來,點了一根煙,目光落在巷子深處那排老房子的屋頂輪廓線上。龔強沒有跟丟,他在巷子拐角放慢了速度,借著牆根下一輛廢棄板車的掩護,看見那個人推開一扇木門,閃身進去了。

  雷明在陸衛東旁邊站定,壓低聲音說:「他進去那棟樓,是片老居民區,後門通著另一條巷子,那條巷子可以穿到主街上。」

  「繼續盯。」陸衛東說,「他沒發現龔強。他不會在那邊久待。他應該是去取東西,取完會原路返回。在他取完東西之前,不動他。」

  雪越下越大了。陸衛東站在那棵老槐樹對面,看著那扇木門,等了大約一刻鐘。門再次打開了,那個人出來了,手裡多了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包的帶子勒在肩上,分量不輕。他沒有在門口停留,沿著巷子往回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


  陸衛東把菸頭按滅在路邊的雪堆里:「他拿到東西了。」

  三個人合攏,隔著一段距離跟在那個人後面。他沒有走主路,穿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兩側的牆很高,牆頭積著雪。他在巷子盡頭拐了一個彎,進了一個院子。院子不大,堆著一些舊木板和空油桶,正屋的門開著,燈光從裡面透出來,暖黃色的,在雪地上鋪開一小片亮光。

  陸衛東在院牆外面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屋裡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但能聽清片段:「……這批貨不能再壓了……上面有人在查了……明天晚上必須走……」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沙啞,帶著一種被壓平了的平靜:「車備好了?」

  「備好了,油箱加滿了,在後院。」

  「行。今晚不動。明天天黑之後,等這雪停了再走。」

  陸衛東在院牆外面的暗影里蹲了一會兒,沒有讓人衝進去。他聽完了那段對話,在心裡把「明天晚上」這四個字按住了。然後他站起來,側身退到巷口,用氣聲對雷明說:「今晚不抓人。明天晚上天黑之前把前後出口都封住。」

  雷明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消失在雪幕里。

  第二天一整天,陸衛東沒有離開省廳,下午三點,雷明回來,說趙德柱那邊沒有動靜。陸衛東站起來系好衣領。他走下樓的時候,龔強正蹲在院子裡擦皮鞋,膝蓋上鋪著一張舊報紙,看見他出來,站起來把那塊舊報紙疊好塞進口袋:「蹲了兩個鐘頭,後門一直沒動靜。」他沒有多問什麼,把鞋油蓋子擰緊,放進外套口袋裡。

  天黑下來的時候,雪已經停了。陸衛東帶著林子棟和外勤人員提前到位,南七道街那棵老槐樹對面的陰影里蹲著四個人,其他人把巷子兩側的出口和院牆後門的通道都封住了。今晚風不大,但非常冷,幾分鐘就會眼睫毛上一堆的小冰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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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晚上九點,院門開了。老地方里看到的那個人先從門裡走出來,站在門口左右看了一圈,然後側過身,讓後面的人出來。第二個人出來的時候,陸衛東一眼就看見了他——個子不高,肩膀很寬,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棉大衣,帽檐壓得很低,但走路的時候右肩比左肩低了一截。他沒有回頭,徑直朝巷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陸衛東沒有立刻動,他等那個人走出了大約二十步,才從陰影里站起來,聲音不高但清晰:「趙德柱。」

  那個人停住了。他沒有轉身,也沒有跑。他只是停在那裡,像是被那句話釘住了一樣。

  「你走不了。」陸衛東說。

  趙德柱的手從棉大衣口袋裡抽了出來。他沒有握任何東西,手掌攤開,垂在身側,他沒有回頭:「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順著你的腳印找過來的。」陸衛東說,「從白城貨運站開始,到佳木斯機務段,再到呼倫貝爾那片白樺林,順著你的腳印走,總會找到你的時候。」

  趙德柱沒有接話,他站在那裡沒有動。風從巷口灌進來,把他棉大衣的下擺吹得微微晃動。

  「那批貨,」趙德柱說,「你們找到了?」

  「找到了。地窖下面那批現金和金首飾,已經封存了。」

  趙德柱低著頭,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那批貨不是我搶的。是我接手的。」他說,「有人把貨送到我手裡,讓我出手。我只負責把它從哈爾濱轉出去。」

  陸衛東沒有打斷他:「那個人是誰?」

  趙德柱側頭看了一眼周老四說:「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他每次找我都是用中間人傳話,從來不見面。」

  雷明從側面靠近,把手銬拿了出來。趙德柱和周老四都沒有反抗,他倆都把雙手伸到身前,手腕併攏,在路燈下泛著暗黃色的冷光。

  趙德柱和周老四被帶回省廳的時候,雪又下起來了。從道外區到省廳大院,三輛吉普車在結冰的路面上開得不算快,車輪碾過積雪時發出細密的摩擦聲,像一層被反覆粘實又撕開的膠帶。后座上沒有人說話,只有手銬鏈子偶爾碰撞鐵質扶手的聲音,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審訊室在一樓走廊盡頭,兩間並排的屋子,門對門。趙德柱被帶進左邊那間,周老四進了右邊那間。這種安排是故意的——兩個人同時審,但聽不見彼此的聲音,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陸衛東推開左邊那扇鐵門的時候,趙德柱已經坐在鐵椅子上了。他摘了帽子,露出灰白的鬢角和一張瘦削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一個被風乾了很多年才終於落地的人。他沒有抬頭,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


  暖氣片燒得燙手,但審訊室的角落裡還是透著寒氣,從牆壁和地面的接縫處一點一點滲進來。陸衛東在他對面坐下,把一缸熱茶放在桌角,龔強在旁邊坐著記錄。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持續的嗡鳴,把三人的影子在牆面上拉的很長。

  「你說那三個女的不是你殺的。那是誰殺的?」

  趙德柱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了一下:「周老四殺的。他帶槍過去,本來只想嚇唬人,但她們看見了他的臉。他說他開第一槍的時候手是抖的,第二槍已經穩了,第三槍就沒有猶豫了。他回來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手已經不抖了。」

  「周老四說,槍是從你手裡拿的。那把槍是五四式,和現場提取的彈頭對得上。」

  趙德柱沒有否認:「槍是我給他的,但用途是防身。他們說要干一票大的,我不想摻和,就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周老四來找我,說他手裡沒有傢伙,問我能不能借一把給他。我問他幹什麼用,他說就是嚇唬人,不會真的動。我信了他。」

  「那他們是怎麼找到銀行那把鎖的鑰匙的?是王德福交給周老四的,還是周老四自己想辦法拿到的?」

  趙德柱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周老四說鑰匙是王德福主動給他的。王德福欠了賭債,急用錢。周老四說,那天晚上找他喝酒,就是去拿鑰匙。」

  「你知道他們要搶銀行?」

  「知道。但我沒問細節。我不想問,問了就得擔責任。」

  陸衛東把搪瓷缸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知不知道,那把鑰匙打開的門後面有三個活人。周老四推開那道鐵門的時候,她們本來可以活著走出那間金庫。」

  「我知道現在我說什麼都沒用了。槍是我給的,那三個人的命,我在道義上脫不了干係。」

  陸衛東沒有繼續問下去,他站起來,把那杯茶留在桌上,推門走進了對面的審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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