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517章 煙火人間

第517章 煙火人間

2026-10-18 20:23:56 作者: 羊四五

  下午三點半。

  表彰大會結束後,省公安廳大樓前那場熱熱鬧鬧的合影終於散了。領導們乘著轎車相繼離去,拿了二等功的特案組小伙子們被孫有才吆喝著去後勤領新換發的警服,顧德昌也被老乾處的同志用吉普車接去辦理手續。

  陸衛東脫下了那身挺括的警服,換上了平日裡穿慣的舊警用大衣。

  廳里辦公室的小劉本想安排一輛「北京212」送他回家,卻被陸衛東笑著婉拒了。

  「今兒風小,陽光挺好,我溜達著走回去。這幾周腳底下就沒消停過,難得踩在乾爽的馬路上,我接接地氣。」

  提著那個角皮磨得露出了白色襯布的舊公文包,陸衛東緊了緊大衣領子,緩緩走出了省廳那扇高聳的鐵柵欄大門。

  ……

  三月的哈爾濱,街頭巷尾正悄悄蛻去嚴冬的重殼。

  馬路上,各種顏色的「拉達」計程車穿梭不停,車輪碾過半融不融的雪泥,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路邊的國營副食店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大伙兒穿著藍布棉大衣、戴著棉帽,手裡拎著竹編的菜籃子,正趁著下午到貨清點,購買剛到的新鮮豆腐和少見的南方大白菜。

  街角的小百貨攤上,一台雙卡錄音機正放著眼下最時興的歌曲,歌手沙啞而深情的嗓音在冰冷的空氣里飄蕩。幾個繫著紅領巾的小學生正圍在攤位旁,手裡捏著一角錢的紙幣,爭相購買印著亞運會吉祥物「盼盼」的橡皮擦和貼紙。

  陸衛東放慢了腳步。

  這幾個月來,他的腦子裡裝滿的全是趙長河的軍火、錢明禮的名冊、冰封的邊境線和硝煙瀰漫的火場,每一根神經都繃得像要斷掉的鋼絲。直到此刻,聽著耳邊傳來的吆喝聲、電車鈴聲和孩子們清脆的笑聲,他那顆懸在半空很久的心,才真正安安穩穩地落了地。

  他路過道里區一家老字號的肉鋪,聞到了屋裡傳出的新鮮生肉氣味。

  陸衛東腳步一頓,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疊油乎乎的票證和幾張紅綠相間的鈔票。

  「同志,給我切兩斤上好的五花肉,要肥瘦相間的那種!再抓兩斤凍黃桃!」

  肉鋪的大師傅抬起頭,一眼認出了陸衛東大衣領口隱約露出的領章,又瞅了瞅他臉上那股子浩然正氣,頓時笑開了花:「好咧!警官!今天有大喜事啊?這五花肉正經是剛從肉聯廠運來的,肥膘足,燉酸菜包餃子都是一絕!」

  「對,家裡的孩子們過幾天要回來,給他們改善改善伙食。」陸衛東笑著接過了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豬肉和兩斤凍黃桃。

  提著沉甸甸的肉包和凍桃,陸衛東心裡熱乎乎的。

  這就是他帶領特案組弟兄們在極寒冰面上拼命、在死人堆里爬過換來的安寧。黑惡被掃淨了,走私巨瘤被拔除了,千家萬戶才能這樣踏踏實實地排隊買肉、過日子。

  ……

  下午四點二十分,家屬院。

  這院子裡橫七豎八地停著不少帶布套的自行車,電線桿之間拉著鐵絲,掛著不少凍得硬邦邦的洗淨衣服。空氣里瀰漫著各家各戶煙囪里升起的炒菜味,那是家常日子裡最厚重、最溫暖的氣息。

  陸衛東剛走進院門,隔壁老王頭就抬起了頭。

  「哎呀!衛東啊!」老王頭撂下手裡的鐵鍬,把髒手在大衣上胡亂擦了擦,大步迎了上來,眼角堆滿了褶子,「我中午看省台的新聞了!咱們省廳開表彰大會!聽說你立了一等功,還升啥總隊長了?!哎呀呀,這可是咱家屬院天大的喜事啊!」

  

  老王頭這麼一喊,一樓二樓幾個開著窗縫透氣的鄰居紛紛探出頭來。

  「陸工……不對,現在該叫陸總隊了!」

  「衛東真給咱家屬院爭臉啊!」

  「可不是嘛,前陣子看衛東天天大半夜不回家,我就知道省里肯定出大案子了。這下好了,大奸大惡都抓乾淨了,咱晚上睡覺都踏實!」

  鄰居們熱情的祝賀聲此起彼伏。在這個時代,鄰里之間的關係純粹而親密,誰家出了個立功受獎的英雄,整條樓道都跟著光彩。

  陸衛東趕忙微笑著向大伙兒拱手:「同喜同喜!都是省廳黨委領導得好,也是弟兄們用命拼出來的。我就是運氣好,大伙兒過譽了!」

  好不容易從熱情洋溢的鄰居圍觀中「脫身」,陸衛東拎著東西上了三樓。

  到了自家門口,他掏出鑰匙,插進那柄稍微有些生鏽的鎖眼裡,「嗒噠」一聲推開了門。


  屋裡溫暖如春。

  王淑芬穿著暗藍色的圍裙,正蹲在地板上用濕布擦拭著桌腿。聽見開門聲,她忙抬起頭,看到是陸衛東提著牛皮紙包站在門口,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意:

  「回來了?今兒會上挺順利吧?看你這精氣神,跟去的時候大不一樣了。」

  「順利,都好。」

  陸衛東把公文包掛在門後的木掛鉤上,將豬肉和凍黃桃放在灶台上,脫下了警用大衣。

  他從大衣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個紅色的絨面盒子——裡面裝著今天孫國成廳長親手為他掛上的「個人一等功」金質獎章,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任免通知書。

  王淑芬趕忙洗了手,用干毛巾擦乾淨,走上前接過那個紅盒子。

  她輕輕打開盒蓋,金燦燦的獎章在白熾燈下折射出刺眼而聖潔的光芒。王淑芬用粗糙的手指撫摸著獎章上的警徽紋路,眼眶微微有些發紅,聲音低沉下來:

  「這玩意兒……重啊。是用你身上那些刀傷、槍傷,還有這半個月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換來的。」

  「傻話,這也是國家和組織對咱們老陸家的認可。」陸衛東伸手攬了攬妻子的肩膀,語氣溫和而堅定,「有了這枚獎章,以後不管老大在研究所、老三在北京,還是志平考大學,填政審表的時候,他們的爹都能挺直腰板!」

  王淑芬擦了擦眼角,破涕為笑道:「對!挺直腰板!走,把這寶貝收進柜子里去。」

  夫妻倆走進臥房。

  王淑芬拉開老式大衣櫃的最下層抽屜,搬出一個帶銅鎖的樟木小箱子。箱子裡沒有什麼金銀首飾,只有陸衛東從軍、從警三十年來獲得的各種證書、退伍證明、舊領章,以及幾枚已經有些泛黃褪色的三等功、二等功勳章、一等功勳章。

  陸衛東親手將這枚最新的一等功勳章放到了最中央。

  樟木箱子蓋上的那一刻,仿佛把過往幾十年的硝煙、鐵血與榮光,都妥帖地收藏進了歲月深處。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