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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履新之始

2026-10-18 20:24:02 作者: 羊四五

  清晨六點。

  哈爾濱的天空才剛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寒氣從窗戶縫裡悄悄溜進來,凝結在玻璃上,覆了一層薄薄的冰花。

  陸衛東幾十年來養成的生物鐘准得像一個進口鬧錶。指針剛過六點,他就睜開了雙眼。身上的舊傷在寒濕的氣候里隱隱發酸,但他沒有絲毫懈怠,掀開沉重的棉被坐了起來。

  隔壁屋裡,傳出老五陸志平小聲背誦英語單詞的聲音。

  這小子為了備戰七月的高考,每天早晨六點不到就爬起來,抱著一本英語單詞和一堆複習資料發狠。

  陸衛東披上一件衣服,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

  王淑芬早已在廚房裡忙活開了。爐子上的鋁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氣,小鍋里熬著的玉米面摻大米稀飯散發出濃郁的香氣。切得細細的鹹菜絲拌上了點香油和熟芝麻,盤子裡還整整齊齊地碼著四個剛蒸熱的雜麵饅頭。

  「醒了?傷口還癢不?」王淑芬見丈夫出來,忙用圍裙擦了擦手,舀了一盆溫水遞過去。

  「不怎麼癢了,這天兒見暖,比在出差時強多了。」陸衛東接過毛巾洗了把臉,溫熱的毛巾敷在臉上,洗去了一夜的倦意。

  他走到廚房門口,看著正捧著飯碗、邊吃饅頭邊看英語詞典的陸志平,伸手拍了拍小兒子的肩膀:「志平,學習講究張弛有度,吃飯的時候別傷了眼睛。」

  志平抬起頭,咽下嘴裡的饅頭,嘿嘿一笑:「爸,我不累!老師說了,現在距離高考就剩一百多天了,少睡半小時,卷子上就能多拿兩分!等我考上北京的大學,我也給咱家拿個獎狀回來!」

  「有骨氣。」陸衛東眼中滿是溫情,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和幾張糧票,塞進志平的書包側兜里,「中午在學校食堂買個燉豆腐或者炒肉片,別光吃鹹菜,身體打不贏,啥大學也考不上。」

  「謝謝爸!」志平眼睛發亮,小心地收好錢票,背起那個撐得縫線發白的綠帆布書包,推著門外的「永久牌」28大槓自行車,風風火火地衝下了樓道。

  看著小兒子矯健的背影,陸衛東心裡熱乎乎的。

  吃過早餐,王淑芬把昨晚熨燙得平平整整的警服取了出來。

  王淑芬細心地替陸衛東扣好每一顆銅扣,幫他整理好警帽的邊緣,眼眶有些微濕:「老陸,今兒是你刑偵總隊長上任的第一天,全省幾萬刑警可都瞅著你呢。」

  「我知道。」陸衛東整了整大檐帽,眼神陡然變得無比深邃與堅毅,「以前是帶一個小組衝鋒陷陣,以後是給全省的刑警搭台子、遮風擋雨。肩膀上的擔子變了,但骨子裡這根弦,一刻也沒放鬆過。」

  ……

  上午七點五十分,黑龍江省公安廳主樓。

  一輛輛「北京212」吉普車和「上海牌」轎車陸陸續續駛入院內,車門開合聲和清脆的打招呼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響。

  陸衛東沒有坐車,依舊是徒步走進了省廳大門。

  一路上,不少前來上班的幹警和後勤同志見到陸衛東,紛紛停下腳步,挺直腰板打招呼:

  「陸總隊好!」

  

  「陸總隊,恭喜履新啊!」

  陸衛東微笑著向大伙兒點頭致意。他邁著穩健的步伐,沿著花崗岩鋪就的樓梯,登上了位於四樓的省公安廳刑偵總隊辦公區。

  作為全省刑事偵查工作的「中樞大腦」,刑偵總隊是之前機構改革中由原刑偵處擴建而成的核心部門。

  走廊兩旁,一間間辦公室門牌已經換上了全新的木牌:「第一偵查支隊」、 「第一偵查支隊」、「特別案件偵破組」 、「技術鑑定支隊」、「綜合情報室」、「重案積案指導室」等。

  打字機「噠噠噠」的敲擊聲、電話機急促的「叮鈴鈴」聲,以及年輕幹警們抱著案卷穿梭的腳步聲,構成了這個部門繁忙而緊張的主旋律。

  陸衛東推開了掛著「總隊長辦公室」門牌的房間。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到了極點:靠牆擺著一排塗著綠漆的鐵皮文件櫃;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放著一台黑色的轉盤撥號電話、一隻黃白相間的琺瑯茶缸、一盒紅藍鉛筆和一個紅木檯曆;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無比的黑龍江省行政區劃及交通全圖,上面用紅藍兩色標註著全省十三個地市州的治安要點和鐵路動脈。

  桌角上,早已堆放著厚厚一沓待簽署的文件和全省各地的治安要報。


  陸衛東走到桌前坐下,指尖輕輕撫過那冰冷而光滑的木質桌面。

  從今天起,他不再只是那個親臨現場拿著手槍摸爬滾打的特案組組長,而是統領全省刑偵力量、指揮萬千幹警斬奸除惡的「大將軍」。

  「篤篤篤。」

  門外傳來了沉穩而略帶拘謹的敲門聲。

  「進來。」陸衛東抬起頭。

  門推開,孫有才提著一個新水壺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侷促和習慣性的憨笑:「組長……不,陸總隊!我給您送新燒開的水,順便把特案組這段時間的移交交接表拿過來。」

  陸衛東看著眼前這個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下屬,指了指對面的靠背椅:「有才,坐。咱哥倆之間,別搞那些虛頭巴腦的規矩。」

  孫有才放下水壺,給陸衛東的茶缸里倒滿熱茶,這才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

  「陸總隊,昨兒晚上我一宿沒睡著。」孫有才從口袋裡掏出一盒「大前門」,給陸衛東點上一根,自己也點了一根,深吸了一口煙,嘆道,「你說我孫有才,當年就是個在牡丹江市局摸爬滾打的刑警,要不是你一路提攜帶著,我哪能坐到特案組代組長這個位置上?現在手裡握著這本筆記本,我心裡直打鼓,生怕砸了咱們特案組的牌子。」

  陸衛東吐出一口青煙,眼神溫和地看著他:

  「有才啊,你知道我為什麼向廳黨委推薦你暫代這個組長嗎?」

  孫有才搖瞭然地搖了搖頭。

  「因為你身上有兩樣東西,是很多人沒有的。」陸衛東叩了叩桌面,語氣無比鄭重,「第一,是接地氣。你懂基層幹警的苦,懂老百姓心裡想啥,辦案子不走空中樓閣那一套,腳踏實地;第二,是你那股韌勁。當初查線索,你在雪窩子裡貓了好幾天,硬是沒坑一聲。特案組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爺,要的就是能帶頭踩泥巴、啃硬骨頭的真漢子!」

  聽到這番話,孫有才胸口微微起伏,眼眶有些發熱。

  「有才,特案組現在是刑偵總隊的直屬突擊隊。」陸衛東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全省地圖前,指向邊境線和幾條鐵路幹線,「以後你的視野不能只盯著哈爾濱或者某一個案子。劉國棟沉穩,周大勇和雷明勇猛,韓冰細緻,林子棟、龔強腦子活,你要把這幾塊好鋼用在刀刃上。遇到拿不準的重大案情,隨時來樓上找我,我永遠是你們的後台!」

  孫有才猛地站起身,挺胸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請陸總隊放心!特案組保證不辱使命!」

  ……

  交接完特案組的事宜後,孫有才離去。

  陸衛東重新坐回辦公桌前,戴上了今年過年時老三非要拽著他去配的老花鏡,開始審閱刑偵總隊成立後接到的第一批全省案情匯總。

  一九九零年的中國,正處於社會轉型與經濟體制變革的劇烈陣痛期。

  伴隨著商品經濟的活躍和人口流動的增加,各種新型犯罪和惡性刑事案件呈上升趨勢。車匪路霸、跨省流竄作案、盜竊國家財富以及重大暴力犯罪,給社會治安帶來了巨大的衝擊,他上一世因為一直在小地方幹活,不怎麼接觸外界,所以了解的不夠透徹。

  陸衛東一頁頁翻看著手裡由各地市局上報的紅頭電報和報告——

  齊齊哈爾市局呈報:三江線鐵路線路附近出現跨區域搶劫耕牛與農用物資團伙,涉案金額巨大,已傷及多名村民;

  牡丹江市局呈報:林區發生重大持槍搶劫國營木材廠財務室案,一名保衛幹警犧牲,犯罪分子攜款逃入深山;

  佳木斯市局呈報:松花江流域發現多具無名浮屍,疑似涉及跨國走私與人身傷害案……

  每一頁紙背後,都是鮮紅的血跡,都是老百姓受損的利益,都是當地公安機關苦苦求索的呼喚。

  陸衛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作為全省刑偵總隊長,他不再是等待命令去破某一個案件,而是要從全局的角度,整合力量、調配資源,給這些地市局提供技術支持、兵力支援和戰略指引。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綜合情報室主任、原省廳刑偵處老乾警老崔國豪急匆匆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機要室取出來的加急電報,臉色格外凝重。

  「陸總隊!黑河市局和伊春市局聯合發來緊急加急電報!」

  老崔將電報紙遞到陸衛東面前,聲音沙啞:「黑河與伊春交界的興安嶺小興安線林區,出現了一股極其殘忍的持槍搶劫流竄團伙!這夥人據查有四、五人,配備有手槍和獵槍,專門襲擊林區林業局的運鈔車和深山裡的採伐點!就在昨天下午,他們襲擊了小興安林場財務室,打傷三名保衛人員,搶走準備發給林場工人過春荒的現金四萬餘元,隨後扎進了茫茫林海!」


  「四萬餘元現金?持槍傷人?」陸衛東眼神一寒,一股凜冽的殺氣瞬間從周身瀰漫開來。

  一九九零年的四萬元,那是一整個林場上百戶人家數月口糧和救命錢!在林區剛過完年、青黃不接的「春荒」關頭,搶走這筆錢,等於逼著幾百口老百姓斷糧!

  「地市局目前採取了什麼措施?」陸衛東沉聲問道。

  「黑河和伊春兩地公安局已經緊急調集了上百名幹警和民兵封鎖林區要道。」老崔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但小興安嶺林海雪原面積太遼闊,眼下正值春融期,山里積雪半融半凍,車輛根本進不去,搜捕極其困難!而且當地缺乏專業的技術追蹤手段和痕跡專家,當地局長請求省廳刑偵總隊派專家組火速支援,統一指揮跨區域圍剿!」

  陸衛東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巨大的黑龍江省地圖前。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小興安嶺腹地黑河與伊春交界的那片綠色深山之中。

  春融期的林區,被稱為「鬼門關」。山上的積雪被白天稀薄的陽光曬化,晚上又凍成堅硬的冰殼,冰水混合著腐植土,人踩上去一陷就是半截腿。在那種極端環境下追擊持槍亡命之徒,對指揮官的判斷力和搜捕人員的意志力是極大的考驗。

  這是黑龍江省公安廳刑偵總隊成立後,面臨的第一場硬仗!

  全省的警界同仁在看著,省委省政府在看著,小興安嶺幾百戶盼著救命錢的林場工人也在看著!

  陸衛東猛地轉過身,眼神如刀鋒般銳利,再無半點在家時的溫和。他拿起了桌上的黑色撥盤電話,果斷撥通了省廳後勤處和特案組的線路:

  「老崔!通知第一偵查支隊和技術鑑定支隊,立刻抽調兩名痕跡專家和兩名森林追蹤專家,準備好極寒戰備物資和無線電台!」

  「我是陸衛東!給我接特案組孫有才!」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孫有才洪亮的聲音:「總隊長!特案組隨時聽候調遣!」

  「有才!」陸衛東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小興安嶺發生重大持槍搶劫運鈔案,作案手段極其殘忍,嚴重威脅林區群眾生命財產安全!我命令:特案組全員集合!二十分鐘後,隨我乘坐省廳專車,火速趕赴小興安嶺前線指揮部!」

  電話那頭的孫有才沒有絲毫猶豫,大聲喝道:「特案組收到!保證二十分鐘內全員裝備齊備,集合完畢!」

  放下電話,陸衛東走到衣帽架前,取下了那頂大檐帽,鄭重地戴在頭上。

  他走到辦公桌旁,拉開抽屜,取出了那支伴隨了他多年的五四式手槍。伴隨著「咔噠」一聲清脆的壓彈入膛聲,他將手槍插回了腰間的皮套內。

  走廊里,已經響起了特案組幹警們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以及技術人員搬運偵查箱的碰撞聲。

  陸衛東拉開辦公室大門,闊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陽光灑在大樓的走廊里,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其挺拔。

  作為刑偵總隊長,他固然需要坐在指揮部統攬全局,但在黑土地上最危急、最困難的時刻,他依然是那個甘願身先士卒、為百姓遮風擋雨的警界基石。

  舊的黑惡已被掃淨,新的征程已然開啟。

  只要這片土地上還有罪惡在肆虐,只要老百姓還需要公平與正義,這群身著橄欖綠的人,便會義無反顧地挺身而出,用血肉之軀,守衛黑土地上的萬家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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