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日清晨,哈爾濱的街頭還沒完全從嚴寒中復甦。 積雪在路邊融化成髒兮兮的黑冰渣子,空氣裡帶著黑土地特有的泥土腥氣和摻雜著煤煙的清冷。黑龍江省公安廳大院裡,那輛全新的「北京212」吉普車引擎正發出沉悶如牛哞的轟鳴聲,白色的熱氣從排氣管呼呼地冒出來,在半空中散成一片虛影。
陸衛東站在車旁,將一個沉甸甸的保溫壺和一包用舊毛巾裹得一大盒嚴嚴實實的白面蒸包子塞進了副駕駛。 副駕駛上,劉國棟正往警服外套著一件半舊的羊皮大衣,嘴裡嚼著一根香菸,菸頭在晨光里忽明忽暗。
「有才,國棟。」陸衛東彎下腰,按著車窗框,看著坐在駕駛位上的孫有才,「開春了,路面上全是翻漿的黃泥湯子,不好走。到了雞西,別著急,先去把當年的老刑警和受害者家屬走一圈。案子懸了五年,環境變了,人心沒變。」
孫有才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嵌著一對極其銳利的眼睛。他重重地點了下頭,拍了拍掛在腰間的「五四」式手槍:「陸總隊,你放一百個心。五年前雞西那三條命,還有那十八萬塊錢礦工的救命錢,今天只要咱們下了車,不扒出個水落石出,我和國棟就光著腳板踩著冰水回哈爾濱見你!」
「路上慢點。」陸衛東拍了拍車門。
「轟——」 吉普車掛上一檔,車輪在泥濘的地面上猛地一轉,甩起一片泥湯,絕塵而去,直奔這片黑土地最東端、被煤煙與風雪籠罩的煤城——雞西。
……
同一時間,省公安廳四樓的檔案室里,周大勇、龔強和韓冰三個人正圍坐在一張長條木桌前。桌上堆滿了從省物資局、省冶金廳和哈爾濱重型機械廠緊急調來的台帳資料,紙頁發黃,散發著一股濃重的霉味和炭墨臭。
「大勇哥,這『714-22』號無縫合金鋼管的帳本,實在太雜了。」韓冰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指著面前一本比磚頭還厚的調撥清冊,「八十年代初,國家搞大建設,省內十幾家大中型企事業單位都申請過這種高壓管。單是哈爾濱三大會計核算區,一年就有幾十筆劃撥記錄,更別說下面地市的二次分配了。」
周大勇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根鉛筆,在桌面上節奏沉悶地叩擊著。他那雙粗大的手掌上滿是老繭,眼神卻沉靜如水。
「別急,越是複雜的繩結,越要順著線頭捋。」周大勇聲音低沉,「張工昨晚分析過了,這種『714-22』鋼管是專門用在高壓鍋爐和深井液壓支架上的。普通的小廠小車間壓根配不到,就算有配額,也是一米一米嚴格登記的。龔強,你把牡丹江、雞西、七台河這三個煤炭產區的大廠名單單獨挑出來!」
「好咧!」龔強答應一聲,乾脆利落地將幾本蓋著「機密」紅印的物資劃撥檔案翻得嘩嘩響。
「等一下!」韓冰突然按住了一頁紙,指尖停留在了一行淡藍色的複寫字跡上。
周大勇和龔強立刻湊了過來。
只見那一頁上赫然寫著:1984年11月,省物資局第二倉庫劃撥『714-22』高壓無縫合金鋼管六根(共十二米),領貨單位:黑龍江省雞西礦務局恆山煤礦檢修車間。 但在備註欄里,卻用紅墨水歪歪扭扭地打了個大大的叉,旁邊附著一行小字:在運輸途中遭劇烈碰撞致管體拉傷,按廢品報損處理,銷帳。
周大勇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孔大小!
「報損?銷帳?」周大勇冷笑了一聲,嘴角拉出一道冰冷的弧線,「『714-22』是能耐幾百個大氣壓的高壓合金鋼管,汽車壓過去都未必能變形,運輸劇烈碰撞就能把它拉傷報廢?這分明是有人在睜著眼睛說瞎話,拿著公家的寶貝當廢品『暗度陳倉』!」
「大勇哥,」龔強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十二米鋼管如果沒真毀了,那它去哪兒了?一顆管炸彈最多用半米,十二米……能做二十多個極其致命的兇器!」
周大勇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警帽戴在頭上:「走!跟陸總隊匯報,咱們立刻去省物資局第二倉庫,找當年簽字報損的經辦人!」
……
下午四點半,雞西市公安局,那棟三層高的老舊紅磚辦公樓前。
開春的泥濘將吉普車濺得滿身是黃泥,幾乎看不出原本的綠色。孫有才和劉國棟推開車門跳了下來,腳底下的半干泥巴黏在皮靴上,沉重得像是拖著兩塊鐵板。
二人踩著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登上二樓,來到了雞西市局刑偵大隊的辦公室門前。
推開漆面剝落的木門,屋裡瀰漫著濃烈的劣質菸草味和煤爐子散發出的氣味。幾個穿著褪色警服的幹警正圍在爐子旁啃著烤饅頭,聽到開門聲,紛紛轉過頭來。
一位年近六旬、鬢角全白的老警察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他穿著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警服,手裡握著一個磕碰得滿是黑斑的搪瓷茶缸。
「你們是……省廳特案組的同志?」老警察眯著眼,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遲疑。
「黑龍江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特案支隊,孫有才!」孫有才亮出了警官證,向前跨了一大步,雙手握住了老警察那雙手,「老哥,您是老趙——趙克儉同志吧?五年前『五一二』劫鈔案的第一任專案組長!」
趙克儉手裡的茶缸猛地一晃,幾滴滾燙的濃茶濺在了他的手背上,可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眼眶一下子就泛起了紅潮。
「是我……是我啊!」趙克儉的聲音顫抖著,那雙混濁的眼裡湧出複雜的淚光,有愧疚,有痛苦,更有壓抑了整整五年的期盼,「孫支隊,劉隊……你們總算是來了!五年了啊……這案子卡在我心裡五年,像根帶刺的鐵絲圈把我這老命絞得死死的!這五年,我每晚閉上眼,都是老薑他們身上那四十七個鉛彈窟窿……」
老趙抹了一把臉,轉過身,從辦公室角里的鐵皮櫃深處,抽出了一個沉甸甸的木箱子。箱子落在地板上,發出「撲通」一聲悶響,激起了一陣嗆人的灰塵。
「這是當年所有沒上報的原始現場記錄,包括三位犧牲同志遺物的交接清單,我一頁沒丟,全都用油紙包著!」趙克儉拍著箱子,聲音哽咽,「當年現場在大山里,大雨沖得乾乾淨淨,省廳專家來了兩撥,愣是找不到落腳點。我老趙對不起犧牲的兄弟,也對不起雞西上萬名等著工資下鍋的煤礦工人們啊!」
劉國棟默默地走上前,蹲下身子,輕輕揭開木箱上的油紙。
最上面,放著一個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衣包裹,包裹旁,是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幹警,穿著乾乾淨淨的警服,笑得牙齒白燦燦的,旁邊寫著他的名字:王小龍,犧牲時二十二歲,預定婚期:一九八五年五月十八日。
那個年輕人,永遠沒能穿上結婚的新郎官衣服。
劉國棟的手指撫摸過照片的邊緣,喉嚨像被石塊塞住了一樣哽咽。他轉過頭,看著孫有才,眼神里閃爍著近乎殘酷的決絕:「有才,今晚不睡了。把這些原始資料一頁一頁過,哪怕是五年前現場掉的一根松針,咱們也得重新扣出點名堂來!」
辦公室內,幾名雞西市局的年輕幹警也被這種壓抑而熾熱的氣氛所感染,自發地圍了過來,拉開電燈泡,拿來紅藍鉛筆和放大鏡,開始了一場遲到了五年的「復盤」。
煙霧瀰漫的房間裡,伴隨著紙頁翻動的聲響,五年前那個血色瀰漫的午後,開始被一點點拼湊重現。
「趙老哥,」孫有才捧著案發線路圖,指著那個叫「五道溝」的隘口,「五年前,礦務局押運車每天走的線路是固定的嗎?」
「算固定吧。」趙克儉揉著太陽穴,回憶道,「當時為了防止被劫,礦務局財務處每次提款都有三條路線方案,臨出發前半小時才由財務處長抽籤決定。那天抽中的,恰恰是路況最差、但距離最近的五道溝山路。」
「抽籤?」孫有才和劉國棟對視了一眼,眼神瞬間銳利起來,「臨出發前半小時抽籤?那歹徒是怎麼提前在五道溝埋下炸彈的?埋炸彈、拉引線、布置伏擊圈,至少需要兩個小時以上的準備時間!」
劉國棟猛地一拍桌子:「這說明歹徒根本不是臨時起意,更不是在路邊『碰運氣』!他們要麼提前知道了抽籤結果,要麼……這抽籤本身就是個套,或者乾脆就是礦務局內部有人把消息透出去了!」
趙克儉苦笑著搖了搖頭:「當年我們也懷疑過內部泄密,把財務處、保衛科、乃至抽籤的工會幹部一共三十二個人,翻來覆去排查了三個月。可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那天中午十二點案發時,財務處的人都在食堂吃大米飯,每周就這一頓大米飯,大家都記得比較清楚,有上百號人作證啊!」
「不在場證明?」孫有才冷哼一聲,「作案的不一定親自去泄密,泄密的不一定親自去開槍!在八五年,能搞到高壓合金鋼管、能製成無縫鋼管炸彈、還能精準掌握押運路線的人,這範圍已經縮得極小了!」
孫有才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一片的煤城夜景。遠處礦區高高的井架上,紅色的信號燈在夜風裡一閃一閃,像是一隻凝視著這片土地的血色眼睛。
「國棟,」孫有才壓低聲音說,「明天一早,咱們帶人去五道溝現場。不坐車,咱們沿著當年歹徒可能逃跑的山路,徒步走一遍!」
……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霜凍還沒散去。
五道溝山口,風大得像刀子一樣刮在人的臉上。兩旁的高山夾著一條彎彎曲曲的砂石公路,路邊的白樺林光禿禿的,枝丫在凜冽的北風中狂亂地抽打著。
孫有才、劉國棟,以及雞西市局年輕的刑警小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枯黃的雜草和還未化盡的殘雪中。
這裡就是五年前伏擊發生的慘劇現場。
「孫支隊,您看。」小楊指著公路拐彎處一塊巨大的花崗岩拋石,「當年那顆管式炸彈就是安置在這塊大石頭底下的。因為這裡是個急彎,又是上坡,礦務局的『北京212』開到這裡,車速必須降到十五邁以下。歹徒選擇在這裡動手,可以說是占據了絕對的死角。」
孫有才走到那塊大石頭旁,蹲下身子。石頭表面還有當年爆炸留下的黑色火藥熏痕和崩落的缺口,五年的風雨侵蝕,也沒能洗刷掉那股殘存的戾氣。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開始劇烈地推演當年那一幕: 一輛綠色的吉普車轟鳴著駛上斜坡,在拐彎的瞬間,埋在石底的管式炸彈被瞬間引爆!巨大的衝擊力炸爛了左前輪,吉普車失控翻進路邊的溝里。隨後,密集的鉛彈如雨點般從高處傾瀉而下,將車裡的三名同志當場打死……
「不對。」劉國棟此時已經爬上了公路左側高出路面約四米的山坡上,站在一棵粗壯的落葉松樹下,朝底下大聲喊道,「有才!你過來看看!」
孫有才手腳並用踩著滑溜溜的泥土爬了上去。
劉國棟指著山坡後方一條隱沒在密林深處的狹窄小道。那小道極其隱蔽,上面蓋滿了落葉,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一條路。
「小楊,這條小路是通往哪裡的?」劉國棟問。
小楊撓了撓頭,想了一會兒才說:「這是六十年代老林場伐木留下的滑木道,早就廢棄了。順著這條道往裡走五公里,能繞過五道溝哨卡,直接通到小麻山附近的廢棄私採煤井群。」
孫有才的眼神微微閃爍:「當年查過這條滑木道嗎?」
小楊臉色有些尷尬:「查過……但案發後連下了兩天大雨,滑木道里全是泥流,當年辦案的同志踩進去半小腿深,沒發現腳印,就以為歹徒不可能抬著十八萬現金走這種爛泥路逃跑,所以重點去查公路下方的河谷了。」
「糊塗啊!」孫有才重重地一跺腳,震得松樹上的殘雪嘩嘩往下掉,「十八萬現金!一九八五年的十元面值『大團結』,一萬塊錢重將近兩斤半!十八萬整整就是四十多斤!再加上雙管獵槍、土銃、炸彈殘留物……兩個人扛著五十多斤的東西,在大雨天的爛泥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憑腳板走五公里?那不得累死在半路?!」
「你的意思是……」劉國棟眼睛陡然一亮,「他們有交通工具?!」
「絕對有!」孫有才斬釘截鐵地說,「普通自行車在爛泥里騎不開,小轎車進不來。但在八十年代的林區和礦區,有一種東西,越是泥濘山路越如履平地,而且勁大、能馱重物!」
劉國棟和小楊幾乎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履帶式拖拉機?!或者……『50』型輪式履帶拖拉機?!」
「還有柴油三輪蹦蹦車!」孫有才眼裡迸發出熾熱的光芒,「甚至包括林場場部那種專門用來拉木頭的大馬力帶斗摩托!」
這一刻,懸在雞西警方頭上整整五年的迷霧,終於被撕開了一角!
歹徒不是憑空消失在深山老林里的,他們是利用了極具林區特色的交通工具,載著五十多斤的血汗錢和兇器,順著這條被所有人忽略的廢棄滑木道,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小麻山那片混亂無序的私採煤井區!
「小楊!」孫有才轉過身,一把拽住小楊的警服領口,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沙啞,「立刻回局裡!調取一九八五年五月前後,小麻山私採煤井群所有的註冊登記戶、以及當地所有擁有『50』型拖拉機和柴油三輪車的人員名單!一個都不准漏!」
「是!孫支隊!」小楊打了個極其標準有力敬禮,轉身撒開腿就往山下跑。
看著小楊飛奔的身影,孫有才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遞給劉國棟一根。
兩個鐵打漢子並肩站在高聳的山坡上,看著腳下蜿蜒向遠方的砂石公路。風依然很大,但陽光正穿透厚重的雲層,一縷縷金色的光斑灑在了茫茫林海雪原之上。
「國棟,」孫有才深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迅速被冷風吹散,「這第一腳,咱們算是踩在點上了。給陸總隊打電報吧!讓省廳那邊抓緊查『714-22』鋼管的流向,只要兩邊一對上,這伙沉在地底下的惡鬼,就該出來見太陽了!」
……
下午一點,黑龍江省公安廳,重案指導室。
陸衛東手裡握著剛從機密電報機上列印出來的紙條,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5.12』案發現場取得突破。嫌疑人極可能利用柴油農用機械順滑木道向小麻山方向逃竄。請求對一九八四年至一九八五年小麻山區域工礦企業及私採煤井資金流動情況進行深度技術核查。——孫有才、劉國棟。
陸衛東捏著電報紙,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幾天來第一個舒展的笑容。
「好一個孫有才,好一個劉國棟。」陸衛東自言自語道,「到底是在黑土地里摸爬滾打出來的老刑警,眼毒!」
就在這時,指導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周大勇和張世全一前一後沖了進來,臉上都掛著難以壓抑的劇烈波動!
「陸總隊!」周大勇連氣都顧不上喘一口,將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調查報告拍在了桌上,「查到了!省物資局二庫那十二米『報損』的『714-22』高壓合金鋼管,經辦人找到了!」
陸衛東眼神一凝:「是誰?!」
張世全推了推老花鏡,接過了話頭,語氣冷硬如鐵:「經辦人是當年省物資局二庫的副主任,叫魏廣德!一九八六年,也就是『5.12』案發生後一年,這個人突然辦理了停薪留職,下海去雞西和牡丹江交界的小麻山,包下了一座年產萬噸的私營煤礦!」
魏廣德!小麻山私營煤礦!
三個原本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在這一瞬間,像是一條被無形鎖鏈穿起來的珍珠,啪嗒一聲,死死地扣在了一起!
一九八五年劫走十八萬現金; 一九八六年利用虛假報損的「714-22」高壓鋼管制作炸彈的經辦人突然下海包礦; 一九九〇年的今天,那座曾經名不見經傳的小私礦,已經變成了當地赫赫有名的「廣德礦業公司」!
陸衛東緩緩站起身來,伸手拿過黑鉛筆,在牆上的全省地圖上,將「雞西小麻山」這五個字,重重地畫了一個血紅色的圓圈!
「十八萬大團結……」陸衛東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威嚴,仿佛帶著來自大地深處的震顫,「原來被你們變成了開採煤礦的第一桶金!用犧牲幹警的鮮血和礦工的活命錢,洗出了你們現在的『魏總』、『企業家』!」
陸衛東猛地轉過身,眼神如利劍出鞘: 「大勇!帶上特案組所有留守幹警,帶上剛到位的技術設備!通知省廳警犬基地,抽調三條追蹤犬!咱們……去小麻山會會這位『魏大老闆』!」
「是!!」
窗口外,黑龍江四月的冰河正發出咔咔的巨響,厚重的冰層徹底崩裂,滾滾春水呼嘯著奔騰向東。
五年積壓的冰封冤屈,終於在這個初春,迎來了最熾熱的浩蕩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