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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斷裂的鐵證

2026-10-18 20:24:50 作者: 羊四五

  四月二十四日中午,小麻山廣德礦業公司辦公樓。

  這棟二層紅磚小樓在漫天飛揚的煤塵里顯得格外氣派。樓前停著一輛黑色的大眾桑塔納,在這片滿是拖拉機和柴油三輪車的礦區里,顯得格格不入又刺眼。

  當陸衛東帶著周大勇、龔強,配合雞西市局的十幾名佩槍幹警呼嘯而至時,坐在老闆椅上的魏廣德正剔著牙,跟幾個礦上的人圍著麻將桌吆五喝六。

  砰的一聲,木門被周大勇一腳踹開。

  「魏廣德!」周大勇亮出逮捕證,聲音震得窗戶上的灰塵簌簌直落,「黑龍江省公安廳特案組!跟咱們走一趟吧!」

  魏廣德手裡的麻將牌啪嗒掉在桌上。這人四十多歲,肚大腰圓,頭上抹著香脂,穿著一件皮領子的大皮夾克。看到滿屋子神色冷峻的警察和那黑洞洞的槍口,他臉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幾下,臉色瞬間白得像刷了層石灰。

  「同志……警察同志!這……這是幹啥啊?」魏廣德站起身,雙腿直打晃,滿頭大汗地往後退,「我這可是正經買賣,每年給縣裡繳好幾萬的稅啊!」

  「正經買賣?」周大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咔噠一聲套上了冰冷的手銬,「一九八四年省物資局二庫,那十二米『報損』的714-22高壓合金鋼管,你跟誰做的正經買賣?!」

  聽到「高壓合金鋼管」這幾個字,魏廣德渾身劇烈地一抖,眼神里爆發出極度的恐懼,整個人癱軟下來,全靠兩個幹警架著才沒栽倒在地。

  ……

  下午三點,雞西市公安局審訊室。

  昏暗的燈光下,強光檯燈直直打在魏廣德臉上。屋子裡沒有暖氣,空氣冷得發冰,但魏廣德額頭上的汗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淌,把他的襯衫領子全浸濕了。

  陸衛東和周大勇坐在他對面,桌上擺著那本發黃的物資劃撥檔案。

  「魏廣德,按國家規定,盜竊、私分國家戰略物資,特別是高壓合金鋼管這種管控物資,數量巨大的,夠判你死刑了。」周大勇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一九八五年五月十二號,雞西礦務局十八萬劫鈔案,用炸彈的兇器就是這批鋼管做的!三名警察犧牲!你說,這案子跟你有沒有關係?!」

  「冤枉啊!陸警官!周警官!天地良心啊!」

  

  魏廣德突然發出一聲帶哭腔的慘叫,鼻涕眼淚一股腦噴了出來,把審訊椅撞得鐵環叮噹亂響。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那六根高壓鋼管……是我私自打報損賣了!可我真沒殺人哪!我連貓狗都沒打死過一隻啊!」魏廣德帶著哭腔大聲哀求著,整個人哆嗦得像篩糠一樣。

  陸衛東眼神沉靜,遞過去一根煙:「慢點說,把那六根管子的去向,還有你包礦的第一桶金,一字不漏給我講清楚。」

  魏廣德哆嗦著接過煙,火柴劃了三次才點著,狠吸了兩口,這才把壓在心裡多年的髒事吐了出來。

  一九八四年底,時任物資局二庫副主任的魏廣德倒買倒賣公家物資,迷上了賭博,欠下一屁股債。正好那批「714-22」高壓合金鋼管入庫,他見這東西在黑市上金貴,就利用職務之便,偽造了運輸拉傷的證明,私自劃撥報損。

  「那……那六根管子,我根本沒敢留在哈爾濱。」魏廣德抹著眼淚說,「我偷偷運到牡丹江,賣給了一個做地下非法小化肥設備加工的『胡瘸子』!他給我塞了三千塊錢和兩箱茅台!我拿這錢還了賭債啊!」

  「那你一九八六年包礦的十八萬資金從哪兒來的?!」周大勇厲聲喝道,「一個停薪留職的副主任,哪來的巨款?!」

  「那……那是我合伙人的錢啊!」魏廣德急得直摳大腿,「八五年底,溫州來了一個搞皮革和木材生意的老闆,叫溫克強。人家手裡的錢是在南方倒賣衣服和皮革攢下的,帶的是正經的浙江省銀行匯票!他看中了小麻山的煤礦,可他是外地人,辦不下批文。我能通省里的關係,能拿到開採證,他就出十八萬塊錢現金入股,讓我當明面上的總經理,他占大股!我們有正規的合夥協議,在縣公證處蓋過章的啊!」

  陸衛東眉頭陡然擰緊:「一九八五年五月十二號中午十二點,你在哪兒?」

  「我在哈爾濱!省物資局機關大樓開會啊!」魏廣德扯著嗓子喊,「那天省局召集全省倉庫清倉查庫動員會,午飯我們是在省局機關食堂吃的紅燒肉!我和三庫的張主任、計劃科的小王坐在一條凳子上!下午還合影了!照片現在還在省局宣傳科的宣傳欄里掛著呢!」

  陸衛東給周大勇使了個眼色。周大勇立刻起身走出審訊室,去打長途電話進行核實。


  半小時後,周大勇面色凝重地走了回來,在陸衛東耳邊低聲道:「陸總隊,核實過了。八五年五月十二號,魏廣德確實在哈爾濱開會,有會議簽到表、食堂就餐記錄,省局宣傳科還找出了當天的合影,他確實站在第二排中間。他的不在場證明……準確的。」

  緊接著,去查驗「廣德礦業」資金來源的技術民警也帶回了反饋:一九八六年魏廣德包礦用的那十八萬,確實是從溫州通過銀行電匯轉過來的正規資金,帳目來源清晰,與當年被劫的雞西礦務局現金毫無關聯。

  魏廣德雖然是個靠盜賣國家資產起家的貪官、蠹蟲,但他確實不是「5.12」劫鈔案的兇手。

  這個轟轟烈烈查出來的「重大突破」,在最關鍵的時刻,轟然斷裂。

  ……

  審訊室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雞西市局的辦公室里,燈光昏暗。爐子裡的蜂窩煤發出微弱的紅光,散發出淡淡的氣味。

  原本高漲的士氣瞬間跌到了谷底。老警察趙克儉坐在靠牆的木椅上,雙手死死握著那個黑斑破搪瓷茶缸,眼神里剛剛燃起的光芒一點點熄滅下去。他垂著頭,額頭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整個人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歲。

  「又斷了……」趙克儉喃喃自語,嘴角掛著一絲苦澀到極點的慘笑,「五年了……難道這幫鬼,真就長了翅膀,飛出這黑土地了?」

  屋裡的幾個年輕幹警也都低著頭,沒人說話,空氣沉重得能讓人窒息。

  劉國棟煩躁地把抽剩下的菸頭丟在地上,用皮靴踩滅,狠狠罵了一句粗口:「媽的!繞了一大圈,查了個倒賣鋼管的吸血鬼!線索又他媽斷在半道上了!」

  孫有才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那張打滿了紅圈的地圖,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不定。他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包壓扁了的「大前門」,摳出一根遞給趙克儉,又給自己點了一根。

  「老哥,別急著灰心。」孫有才吐出一口濃煙,聲音雖然有些沙啞,但極其沉穩,「這線索,表面看是斷了,可實際上,咱們反倒離真相更近了一步。」

  眾人紛紛抬起頭看他。

  孫有才走到桌前,指著地圖上的牡丹江:「魏廣德雖然沒開槍,但他把那六根高壓合金鋼管賣掉了!這說明什麼?說明這批可以用來做炸彈兇器的管子,確實在八四年來到了咱們黑龍江的黑市上!」

  陸衛東此時推門走了進來。他抖了抖大衣上的寒氣,走到桌邊,接過了孫有才的話頭:

  「有才說的對。魏廣德是個貪財的蒼蠅,但他無意中成了兇手的供貨商。兇手不需要去省物資局偷管子,他們只需要在牡丹江或者雞西的地下黑市上,找到那個叫『胡瘸子』的人!」

  陸衛東環視了一圈屋裡的幹警,眼神里沒有半點挫敗,只有堅如磐石的果敢:

  「同志們,辦案子就像在這黑土地里打井,砸到石頭是常有的事。砸開石頭,下面才是泉水!魏廣德這條線查清了,至少排除了一個迷霧。現在的重點極其明確——第一,立刻去牡丹江抓住這個『胡瘸子』,查清六根管子的去向!第二,孫有才和劉國棟推斷的滑木道和柴油機械沒有錯,兇手既然買了管子,又對礦務局路線了如指掌,那他們就一定還在雞西和牡丹江交界這片黑煤窯圈子裡!」

  趙克儉抬起頭,看著陸衛東那雙堅毅的眼睛,乾癟的唇角動了動,眼裡重新泛起了一絲淚光。他猛地站起身,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放:

  「陸總隊!我老趙這把老骨頭,跟你拼到底!牡丹江那邊我熟,當年我在那邊跑過案子,我帶隊去抓胡瘸子!」

  「好!」陸衛東拍了拍趙克儉的肩膀,「大勇,你帶人配合老趙,連夜趕赴牡丹江!有才,國棟,咱們留守雞西,順著『胡瘸子』這條線,把雞西所有懂鐵匠活、能接觸到高壓管加工的小車間、小煤礦檢修鋪,給我挨家挨戶翻個底朝天!」

  「是!!」

  排班室里的沉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抑到極點後的轟然爆發。

  桌上的紅藍鉛筆重新在地圖上畫下粗暴而有力的線條。穿過窗戶,外面的夜風依然凜冽,但市公安局大院裡,幾輛吉普車的引擎再次轟鳴起來,車燈刺破了黑夜的濃霧,打出兩道筆直耀眼的光柱。

  黑土地的夜很長,但天,終究是要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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