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高考，人數是幾年前的兩倍。
這天清晨五點半，太陽剛露出地平線沒多久，黑土地上的晨霧還沒散盡，王淑芬就已經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廚房裡很快響起了做飯的聲音。
她給志平煮了兩個紅皮雞蛋，擀了一碗手擀麵，還在面上蓋幾片厚厚的牛肉。
「志平，把面吃了，這叫『順順利利』。」王淑芬一邊給兒子整著洗得乾淨的短袖襯衫領子，一邊細細叮囑，「進考場別慌，先喝口水。要是遇到不會的題，吸口氣，放放再做。」
陸衛東穿著一身幹練的半袖警服，推著家裡那輛擦得亮晃晃的二八自行車站在院子裡。
他拿過一個洗乾淨的舊罐頭瓶，裡面泡著加了冰糖的涼綠豆湯，外面用毛巾嚴嚴實實包了兩層，裝進陸志平的帆布書包里：「准考證、鉛筆、橡皮、直尺，都帶齊了沒？」
「爸，我都檢查三遍了。」陸志平笑著拍了拍書包，眼角雖然有些熬夜的青黑，但雙眼卻亮得像星子。
「多檢查一遍沒壞處。當年爸在部隊摸槍，子彈上膛前也得拉三遍栓。」陸衛東溫和地笑了笑，跨上自行車，「走，爸送你去考場！」
陸志平坐上自行車后座，車輪踩在道外區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上，「吱呀吱呀」地響著。
街道兩旁，早起的上班族騎著自行車匯成人流，街角的小吃攤冒著滾燙的油煙，賣冰棍的小販推著纏著保溫棉被的小木車，高聲吆喝著「冰棍、雪糕——五分錢一根——」。1990年夏天的哈爾濱，充滿了市井生活最質樸、最蓬勃的氣息。
哈一中考場門口，早已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穿著各色短袖的家長們圍在柳樹蔭下，手裡搖著蒲扇，眼神焦灼地望著那扇沉重的大鐵門。高三的學子們有的拿著複習資料做最後的背誦，有的緊張地抿著水。
「爸，我進去了。」陸志平停下腳，轉過身看著父親。
陸衛東伸出寬大的手掌，用力地在兒子的肩膀上按了按，沒有多餘的廢話，只說：「放輕鬆，深呼吸。」
「嗯！」陸志平重重地點了點頭，轉過身，邁著大步朝那扇決定命運的鐵門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過頭，看見父親依然挺拔地站在陽光下，正朝他微微點頭，眼神沉如泰山。
那一瞬間，陸志平心裡所有的緊張與惶恐煙消雲散。
三天的考試，如同白駒過隙。
當7月9日下午最後一堂考試的終場鈴聲「叮鈴鈴」響起時，整個哈一中校園裡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草紙飛揚，年輕的面孔上閃爍著如釋重負的狂喜與對未來的迷茫。
陸志平走出考場時，日光正烈。他看見父親陸衛東正站在老榆樹下，手裡拿著一把從家裡帶來的紙扇，微笑著朝他招手，這把扇子已經陪哥哥姐姐考了好幾次高考了。
少年跑了過去，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了三年的悶氣：「爸，我考完了！」
「考完了好！考完了，咱回家吃飯！」陸衛東拍了拍兒子的後腦勺，父子倆的身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長很長。
……
剩下的七月和八月上旬，是漫長而煎熬的等待。
1990年沒有網際網路，沒有電話查分，所有的命運，都系在那掛在郵遞員自行車后座上的綠皮郵包里，以及學校的大榜。
整個黑龍江的高考生都在焦灼中煎熬著。班裡有幾個同學受不了這股折磨，天天跑到學校傳達室守著；隔壁街區甚至聽說有個孩子因為估分不理想，急得發起了高燒。
但志平卻顯得異常平靜。他每天幫著王淑芬打掃屋子、去菜市場拉凍白菜，空下來就坐在客廳閱讀陸衛東從省廳借來的各種長篇紀實文學和新聞通訊。
八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日光毒辣，知了叫得人發慌。
王淑芬正在屋子裡切著剛買回來的西瓜，陸衛東難得清閒，用小刀削著一根木凳腿。
「叮鈴鈴——叮鈴鈴——！」
清脆而急促的自行車鈴聲，突然撕裂了道外區老胡同的寧靜！
郵遞員老趙推著那輛笨重的綠色鳳凰自行車，一身綠郵服被汗水濕透了，離得老遠就扯著嗓子朝樓上大喊：「陸衛東同志家！陸志平在不在？喜報！北京來的大喜報啊——！」
這一聲嗓子，把整個家屬院的人都喊驚了！
隔壁的鄰居連手裡擇了一半的豆角都扔了，啪嗒啪嗒跑出來看熱鬧；對門的老李也探出頭來。
陸志平光著腳從屋裡衝下了樓，連鞋都顧不上穿；王淑芬濕著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擦著，心臟蹦到了嗓子眼；陸衛東放下手中的小刀，霍然起身！
老趙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從綠郵包最裡層掏出一個厚實的大紅邊信封，上面印著醒目的黑體字——掛號信。
信封左上角，赫然印著八個紅漆燙金的大字：北京廣播學院！
「陸志平同學！你的錄取通知書！快，簽字蓋章！」老趙滿臉喜色地把掛號信遞了過去。
陸志平的手有些發抖，他用鋼筆在收條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隨後小心翼翼地撕開了信封的封口。
一張硬質的錄取通知書滑落出來，上面的字跡工整而肅穆：
「陸志平同學：經批准，你已被我校新聞系新聞學專業錄取，請於一九九O年九月二日憑本通知書來校報到……」
落款處，蓋著紅彤彤的大印——北京廣播學院！
「考上了！考上了！北京廣播學院！新聞系！」王淑芬湊過來，看著那一行字，眼眶瞬間紅了，滾燙的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她一把抱住兒子，聲音哽咽：「我兒子也考上北京的大學了！要當大記者了！」
「哎呀！淑芬啊！這可是大喜事啊！」隔壁張嬸拍著大腿直喊，「咱家屬院裡出金鳳凰啦！去北京上大學啊！」
陸衛東走上前，從兒子手裡接過來那張薄薄卻重如千斤的通知書。
他的指尖輕輕摸過那枚鮮紅的公章，感受著上面凹凸不平的鋼印。這位在槍林彈雨里沒掉過眼淚、在黑煤窯里沒皺過眉頭的硬漢，此刻眼角竟也泛起了一絲濕潤。
他抬起頭，看著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的兒子，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說了一句話：「好小子，沒給咱老陸家丟臉！好樣的！」
那天晚上，陸衛東在家裡擺了整整兩桌。
省廳特案組成員孫有才、周大勇、劉國棟、韓冰、龔強、雷明、齊亮、趙志遠、林子棟全都跑來了，從老幹部處光榮退休的顧德昌也聞訊而來，周大勇拎著燒酒，劉國棟抬了一箱哈爾濱啤酒，其他成員也都帶了各種各樣的禮物，連省廳的孫國成廳長都托人送來了一支進口的鋼筆和一本厚厚的《辭海》，上面親筆簽名：「祝陸志平同志鵬程萬里，做時代之鐵筆。」
屋裡歡聲笑語，酒香四溢，熱氣將窗戶紙蒸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