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十一月二日,清晨七點半。
黑龍江省公安廳主樓四樓,副廳長辦公室。
清晨的陽光穿過厚重的雙層玻璃窗,斜斜地灑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空氣里散發著新刷清漆的淡淡味道,與濃郁的張一元茉莉花茶香交織在一起。
牆上的老式擺鐘發出「滴答、滴答」平穩而沉重的聲響。
陸衛東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領章與肩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站在東側那塊巨大的木質展板前,手裡端著白瓷茶缸,眼神平靜而深沉。
「老大,接工具!」
周大勇扯著嗓門跨了進來,手裡提著一把小巧的生鏽老虎鉗。在他的身後,孫有才手裡捧著一隻精緻的紅木檔案盒。
「來,有才,大勇,你們倆來動手。」陸衛東轉過身,微笑著讓開了位置。
展板正中央最頂端的位置,死死扣著那張早已泛黃髮脆、用紅墨水寫著「1982.10.15 鏡泊湖金礦劫殺案」的絕密紅色卡片。
孫有才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有些發抖的雙手,與周大勇合力用老虎鉗夾住了那枚鏽跡斑斑的黃銅按釘。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書荒,①⓪①ⓚⓚⓢ.ⓒⓞⓜ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
「咔噠——」
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脫落聲,那枚在木板里沉睡了整整八年的黃銅按釘被硬生生拔了出來!
那張承載了七條人命、承載了一個年輕人八年冤屈的紅色卡片,被孫有才極其鄭重地取了下來,平平整整地放入了紅木檔案盒中。
至此,黑龍江省公安廳掛牌督辦的二十多起一九八〇年代重特大歷史積案攻堅榜,徹底清零!
「拔掉了……終於全拔掉了!」
周大勇看著那塊空空如也的木質展板,眼眶微微泛紅,重重地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裡,感嘆道:
「老大,從咱們特案組成立到現在,咱們硬是用腳板子和這身骨頭,把黑土地上這些積壓多年的毒瘤一顆顆全部拔光了!」
孫有才將檔案盒蓋上,轉過身看著陸衛東,眼神里滿是敬佩與動容:
「老大,八十年代的舊帳算清了。今天這最後一案結案報告我已經送往省高院和省委,宋懷錦同志的經濟補償和工作落實也全部安排妥當了。」
陸衛東走到辦公桌前,將茶缸放下,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聲音沉穩而有力:
「舊帳清了,是給過去一個交代。但咱們頭頂這顆警徽,可一刻都歇不得。你們看看窗外——時代變了,咱們面臨的戰場,也徹底變了!」
三人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一九九〇年十一月的哈爾濱街頭。
窗外,冰城的大街小巷早已呈現出一幅與八十年代截然不同的繁華與喧囂。
街道兩側,老舊的供銷社旁拔地而起一座座掛著彩燈的私營酒樓、卡拉OK歌舞廳和跨國貿易公司;馬路上的鳳凰牌自行車流中,時不時穿梭過一輛輛拉達、皇冠計程車,以及滿載著貨物、噴著黑煙的重型東風卡車。
從黑河、綏芬河到哈爾濱,中蘇邊民互市貿易正盛況空前。
成噸的中國罐頭、熱水瓶、羽絨服被運往蘇聯,換回一沓沓法郎、美元,以及卡車、化肥和俄羅斯機械。
隨著市場經濟的大潮席捲黑土地,財富在爆發式增長的同時,犯罪的手段也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劇變——傳統的暴力持刀搶劫,正在向跨境走私、金融詐騙、高科技作案以及有組織幫派犯罪迅速演變。
「時代浪潮滾滾向前,泥沙俱下啊。」
陸衛東看著街頭那些腰裡別著漢字BP機、手裡提著「大哥大」磚頭手機的商人們,眼神沉靜:
「有才,大勇,你們記住了。現在的罪犯,不再是當年那些只憑一股子狠勁的莽夫了。他們有錢、有槍、有關係,甚至懂技術、懂法律。特案組以後的路,比以前更難走!」
「請陸廳長放心!」孫有才收攏雙腳,立正敬禮,眼神里閃爍著成熟指揮員的堅毅,「特案組隨時準備迎接新挑戰!」
……
當天深夜十一時四十分,道外區家屬院。
刺骨的秋風呼呼刮過屋檐,將樹枝上的殘葉吹得沙沙作響。
陸衛東洗完熱水腳,穿著一身暖和的棉睡衣,正坐在炕頭上幫媳婦王淑芬疊著晾乾的衣服。
桌上的收音機里,正播放著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深夜新聞——關於一九九〇年全國經濟體制改革和中蘇邊貿總額突破新高的新聞報導。
「衛東,嘗嘗剛出鍋的蒸地瓜,可甜了。」
王淑芬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地瓜走進來,貼心地剝開皮,遞到了陸衛東手裡。
陸衛東咬了一口,濃郁的甜香在口中散開。他看著妻子在燈光下嬌艷溫柔的側臉,,微笑道:「媳婦,今天第一天搬進副廳長辦公室,感覺還真有點不習慣。以前在特案組辦公室,耳邊全是電話響和打字機聲,今天安靜得讓人發慌。」
王淑芬順勢靠在他懷裡,柔聲打趣道:
「你呀,就是個天生的勞碌命!讓你當領導少操點心,你倒好,還嫌耳根子太清淨!照我說啊,安靜點才好,省得你天天提心弔膽去槍林彈雨里拼命。」
陸衛東笑了笑,剛準備說話——
「叮零零——!叮零零——!」
桌上那部電話機,突然在漆黑深夜裡爆發出了一聲極其急促、極其刺耳的狂響!
這一聲電話鈴,打破了屋裡溫馨的寧靜,像是一把鋒利的警刀,猛地割斷了深夜的平淡!
陸衛東眼神陡然一變,所有的輕鬆與溫存瞬間蕩然無存。他甚至沒有絲毫遲疑,伸手一把抓起了聽筒,聲音冷酷如鐵:
「我是陸衛東!」
聽筒里,傳來了黑龍江省公安廳指揮中心值班主任極其驚慌、極其急促的匯報聲:
「報告陸廳長!香坊區天鵝飯店發生特大槍擊謀殺案!」
「天鵝飯店?!」陸衛東瞳孔猛地一縮!
天鵝飯店,是當時哈爾濱極少數具備涉外接待資格的高級國營酒店之一,住的全是來自蘇聯、東歐的邊貿大亨、外商,以及省內的頂尖富豪!
「死者幾人?什麼身份?!」陸衛東厲聲問。
「死者兩人!均被消音手槍近距離爆頭槍殺在608高級套房內!」
值班主任的聲音帶著顫抖:
「第一死者,是蘇聯遠東邊貿聯合會的全權代表——維克多;第二死者,是咱們黑龍江著名的下海私營企業家、五常邊貿大亨——郭連城!」
「更嚴重的是……現場一張價值一千萬法郎的國營中蘇邊貿特種承兌匯票,以及兩箱準備結算的現金美元,全部不翼而飛!」
「省委領導已接到通報,極其震怒!命令省廳立刻封鎖現場!孫有才組長已帶領特案組趕赴現場,請您指示!!」
一千萬法郎!蘇聯高級邊貿代表!國內私營大亨!消音槍殺!密室搶劫!
這一連串極其敏感、極其驚悚的關鍵詞,如同在一九九〇年十一月的冰城夜空下,炸響了一枚驚天動地的重磅炸彈!
陸衛東霍然站起身來,將警服大衣一把扯過:
「告訴孫有才!封鎖天鵝飯店所有出口!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我十分鐘內趕到現場!!」
「是!!」
掛斷電話,陸衛東快速穿上大衣,繫緊皮帶。
王淑芬早已站起身來,默默地將毛帽子和軍用水壺遞到了丈夫手裡。她的眼裡滿是擔憂,卻一句阻攔的話都沒有說,只是輕輕理了理他的領口:
「衛東……小心點。」
「放心,媳婦,在家等我。」
陸衛東伸手重重握了握妻子的手,推開柴門,邁著沉穩而無比堅定的腳步,沖入了深夜刺骨的寒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