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點十分，香坊區中山路，天鵝飯店。
這座在八十年代末修建的六層高檔酒店，此時已被幾十輛帶有「公安」、「特警」字樣的綠色吉普車和警用摩托車死死包圍。
刺眼的紅色警燈在夜空中閃爍，把整座酒店照得如同地獄。
幾十名手持56式衝鋒鎗、穿著綠色警用大衣的特警隊員，已經將酒店的前門、後門、地下車庫以及消防通道徹底封閉。
酒店大堂里，穿著高檔西裝的外商、俄籍旅客，以及穿著制服的女服務員們嚇得縮在一起，瑟瑟發抖。
「呲——！」
陸衛東的黑色吉普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猛的停在了酒店大門前。
陸衛東拉開車門跨了下來，身上的大衣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陸廳！」
早已守在門口的周大勇快步迎了上來，按著腰間的手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現場極其詭異！孫組長和齊科長、虎主任全在六樓！廳長和市局的領導也都到了！」
「走！上去！」陸衛東沒有半句廢話，帶著周大勇直奔六樓。
……
天鵝飯店六樓，608號高級涉外套房。
這裡的走廊鋪著紅色的羊毛地毯，據說是和大會堂的一樣都來自海拉爾毛紡廠，牆上掛著俄式油畫，空氣里散發著高檔古龍水、高級捲菸，以及濃烈刺鼻的血腥味。
兩盞高功率警用探照燈將寬敞的套房照得刺眼通亮。
技術科科長齊亮和屍檢中心主任虎天明正穿著白色防護服，蹲在厚重地毯上的兩具屍體旁，用放大鏡和微顯試劑進行精細搜集。
孫有才手裡拿著一本現場記錄本，正在套房的各個角落仔細推敲。
「陸廳！」
看到陸衛東跨步走進房間，孫有才和周圍的幹警們紛紛立正敬禮。
陸衛東擺了擺手，眼神如鷹隼般迅速掃視著整個案發現場——
這套房極其豪華，裡面有獨立的會客室、臥室和衛生間。
在會客室中央的牛皮沙發旁，兩具屍體以極其詭異的姿勢倒在血泊中：
第一具屍體倒在沙發上，是個身材魁梧、高鼻深目的中年蘇聯男子，穿著高檔的西裝，胸前佩戴著蘇聯遠東勳章——正是蘇聯邊貿代表維克多。他的額頭正中央有一個規則的圓形槍眼，鮮血混著腦漿濺在了後面的俄式壁畫上；
第二具屍體則俯臥在茶几旁，是個四十來歲、體型發福的中國人，手裡還死死握著一隻高腳水晶杯——正是五常邊貿大亨郭連城。他的後腦勺同樣中了一槍，系在腰間的摩托羅拉數字BP機還在嗡嗡劇烈震動著，顯示屏上閃爍著一串神秘的數字。
茶几上，擺著吃了一半的煎牛排、兩杯高檔紅酒，以及一台仍在轉動的老式進口松下錄音機。
錄音機的磁帶早已轉到了盡頭，發出「咔嗒、咔嗒」的空轉聲。
「齊亮，虎主任，情況怎麼樣？！」陸衛東蹲下身子，沉聲問。
屍檢中心主任虎天明抬起頭，眼神里凝結著一層厚厚的冰霜，聲音嚴峻：
「陸廳，兩名死者均死於小口徑消音手槍近距離執行式爆頭！死亡時間非常精準——就在昨晚九點三十分到十點之間！」
虎天明用鑷子指著死者創口處的燒灼痕跡：
「兇手極其專業！槍口套著消音器，並且頂著死者的頭骨射擊！槍聲被極度壓縮，加上房間裡放著錄音機音樂，走廊里的人根本聽不到半點槍響！」
齊亮也湊上前，指著茶几上的紅酒杯和地毯：
「陸廳，更詭異的是這現場的痕跡！
第一，茶几上的兩個酒杯里，檢測出了劇毒的高濃度鎮靜劑『水合氯醛』成分！說明死者在被槍殺前，就已經被藥物麻痹了神經，毫無反抗能力！」
「第二！」齊亮指著會客室的門窗和鎖扣，語氣透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震顫：
「套房的所有防盜窗全是從內部死鎖的！而磁卡式防盜門上的電子卡鎖和內栓……在警方破門前，同樣處於鎖死狀態！這……這是一起極其完美的『密室槍殺案』！！」
密室槍殺案！！
聽到這個詞，旁邊的周大勇和幾名刑警只覺得脊背發涼。
在一九九〇年這個時代，天鵝飯店作為最高檔的涉外酒店，採用的是剛剛從國外引進的電子磁卡鎖系統！每張房卡獨一無二，門鎖內部有精密的機械防盜栓。
沒有房卡，從外面根本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而兇手殺人搶走一千萬法郎匯票後，又是怎麼在不破壞門鎖的情況下，將電子門從內部死鎖、隨後憑空蒸發的？！
「難不成……這兇手還會飛檐走壁、隱身術不成？！」周大勇咬著牙罵道。
陸衛東沒有理會周大勇的躁動。
他站起身來，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在會客室、臥室和陽台之間緩緩踱步。
他的眼神冷酷而精準，像是一把高精度的掃描儀，不放過現場任何一絲微觀的蛛絲馬跡——
陽台上，厚重的落地窗緊閉著，玻璃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沒有任何被撬動或者踩踏的痕跡；
臥室里，大衣櫃開著，幾件高檔皮大衣散落在地上，原本用來存放匯票和現金美元的保險柜，四敞大開，裡面空空如也；
而在會客室沙發旁的地毯上……
陸衛東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他緩緩蹲下身去，指著牛皮沙髮腳與茶几交界處的一塊極微小的地毯絨毛：
「齊亮！你看這裡！」
齊亮和孫有才趕忙湊了過來。
在強光手電筒的刺眼照射下，只見那塊咖啡色的羊毛地毯絨毛上，粘著一抹極其微弱、呈現出亮藍色的微小粉末！
那粉末在紫外線手電筒的照射下，散發著一股令人目眩的螢光！
「這是……螢光油墨？！」齊亮眼睛陡然一亮，脫口而出！
「不，這不是普通的油墨！」
陸衛東用無菌棉簽輕輕沾起那一抹藍色粉末，放在鼻尖輕輕聞了聞，眼神里閃過一抹如同獵鷹般的寒光：
「這是中國人民銀行和省邊貿總公司專門用來對大額邊貿結算外匯券、特種承兌匯票進行蓋章防偽的『防偽螢光印油』！」
「兇手在搶奪那張一千萬法郎特種承兌匯票時，指甲或者衣服口袋上沾到了未乾的防偽印油，掉落在了地毯上！」
聽到陸衛東這一番精準無誤的微量物證提取，孫有才和齊亮無不拍案叫絕！
「老大！太神了！」周大勇激動的喊道。
陸衛東站起身來，目光投向了死者郭連城腰間那個仍在嗡嗡震動的摩托羅拉數字BP機。
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取下BP機，按下了讀取鍵——
液晶顯示屏上，清晰地閃爍著一串在昨晚九點四十五分（案發時間內）發來的數字代碼：
【931108-888】
一九九〇年的數字BP機，通常用特定的數字代碼來代表含義，或者代表回撥的電話號碼。
「九三一一零八……八八八……」
孫有才推了推眼鏡，盯著這串代碼，腦海中的邏輯思維高速運轉：
「陸廳！九點三十分案發，九點四十五分BP機收到代碼！這絕不是普通的問候代碼！這極有可能是兇手或者同夥在作案成功後，給死者郭連城（或者是兇手留下的暗號）發來的『交易完成』或者『撤離信號』！」
陸衛東讚許地點了點頭，看著成長迅速的孫有才，沉聲下達了第一階段的戰鬥指令：
「有才！分析得非常到位！」
「第一，齊亮、虎天明！連夜對兩具屍體和現場所有痕跡進行二次復驗！我要知道這桌上的紅酒是誰倒的，那台松下錄音機里的磁帶是什麼內容！」
「第二，周大勇！立刻帶人在酒店內部展開地毯式摸排！調取天鵝飯店昨晚八點到十一點所有的入住登記、保潔員出入記錄！重點排查擁有608房卡副卡或者能夠接觸到電子磁卡編碼的酒店內部人員！」
「第三，孫有才！拿著這個BP機代碼，隨我立刻去省電信局！查出昨晚九點四十五分，是從哈爾濱哪個公用電話亭或者私營電話吧給這部BP機發出的尋呼！」
「同志們！」
陸衛東的聲音在豪華的套房裡震耳欲聾，帶著一股壓倒一切的霸氣：
「一千萬法郎！涉及中蘇兩國重大邊貿合作！這是九十年代咱們黑龍江面臨的第一起特大跨境血案！」
「兇手以為搞了個『密室』就能瞞天過海？咱們特案組……偏要撕碎他這層幽靈的外衣！打響這九十年代第一槍！！」
「是！！！」
十幾名幹警轟然立正，響亮的咆哮聲在天鵝飯店的走廊里隆隆迴蕩！
……
深夜一點一分，哈爾濱市電信局機房。
巨大的老式程控交換機發出「嗡嗡、嗡嗡」的散熱轟鳴聲，數十排綠色的指示燈在昏暗的機房裡閃爍交織。
幾名值班的電信工程師大汗淋漓，正在對昨晚的尋呼台（126/127尋呼台）數據磁帶進行精細檢索。
陸衛東和孫有才站在交換機旁，手裡拿著那部BP機。
「查到了！陸廳長！查到了！！」
一名工程師興奮地拔下一張帶孔的紙帶，大聲喊道：
「昨晚九點四十五分，向BP機號『8888』發出【931108-888】尋呼代碼的源頭，不是公用電話，也不是機關座機！」
陸衛東眼神一凝：「那是哪裡？！」
工程師將紙帶上的地址念了出來：
「是位於道里區中央大街十九號——『滾石』迪斯科大廳（哈爾濱第一家私營高檔營業性舞廳）包間裡的私線電話！！」
滾石迪斯科大廳！
一九九〇年的哈爾濱，「滾石舞廳」是整個黑龍江出了名的「金錢與欲望交織之地」。
線索，在深夜裡如同一條嗜血的毒蛇，從高檔的涉外天鵝飯店，轟然延伸到了喧囂瘋狂的黑市舞廳！
「滾石舞廳……」
陸衛東眼神里的殺氣爆發，拍了拍孫有才的肩膀：
「有才！叫上大勇和一支隊！穿便衣！咱們去『滾石』！會一會這個藏在時代浪潮下的黑市幽靈！！」
「是！！」
一九九〇年十一月的這個寒夜，漫長而驚心動魄。
隨著八十年代的舊帳徹底清算，一場代表著九十年代新潮與複雜、關乎數千萬元跨境巨款與國際風雲的時代大案，在冰城的暗夜裡，轟然掀起了最血性、最懸疑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