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二十分。
道里區,中央大街十九號。
深秋夜裡的黑土地,空氣冷得能把人的鼻腔凍住。
鵝毛般的大雪片子斜斜地卷過鵝卵石鋪就的花崗岩路面,將街邊一座座充滿俄式風情的巴洛克建築勾勒得冷硬而肅殺。
按理說,在這個年代的北國冰城,過了夜裡十點,大街上除了偶有轟鳴而過的灑水車或巡邏警車,早已是一片萬籟俱寂。
但在中央大街十九號的門前,卻呈現出一幅極其詭異而喧囂的畫面——
樓頂上方,一組用粗壯霓虹燈管焊接而成的「滾石 DISCO」幾個大字,正發出令人目眩的紅、綠、藍三色交織的光芒,將皚皚白雪照得一片斑斕。
門口停滿了進口的拉達、波羅乃茲,以及幾輛極其扎眼的日產皇冠轎車。
幾個穿著大碼翻領牛皮夾克、梳的油光水滑的大背頭、腰裡別著BP機的年輕男子,正擁著幾名穿著高跟皮靴、超短裙、套著夾克衫的摩登女郎,在大門口嘻嘻哈哈地抽著帶有過濾嘴的香菸。
「吱——!」
一輛沒有任何標誌的 「北京212」吉普車,帶著沉悶的引擎聲,緩緩停在了馬路對面的紅松樹陰影里。
車門拉開,陸衛東身穿一件洗得藏青色羊毛呢大衣,戴著深色皮手套,邁著沉穩的步伐踏上了冰冷的石板路。在他身後,周大勇穿著一身黑色的老羊皮夾克,孫有才推了推眼鏡,一身幹練的暗藍色襯衫外面套著呢大衣,三人眼神冰冷,無聲無息地跨過了馬路。
走到「滾石」大門前,一股夾雜著洋酒、劣質香水、烤菸以及濃烈汗臭味的熱浪,透過厚重的防寒棉門帘,撲面而來。
周大勇掀開棉門帘,眼前的場景讓這幾位習慣了刑偵一線肅殺氣氛的老警察眉頭微微一皺。
舞廳里極其寬敞,高聳的天花板上懸掛著幾盞從南方進口的旋轉水晶球燈,將一道道五彩斑斕的光束打在狂亂搖擺的人群身上。
高功率的進口音響里,正轟鳴著當時最流行、極其狂暴的電子迪斯科舞曲《Modern Tal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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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個穿著喇叭褲、牛仔服、燙著大爆頭髮型年輕男女,在迷幻的煙霧與燈光下狂熱地搖晃著身體;而在四周的皮卡座里,則坐滿了一群群解開襯衫扣子、脖頭上戴著粗金鍊子、大口喝著人頭馬、軒尼詩洋酒的中蘇邊貿「倒爺」與黑市商人。
「老大,這地方……真是烏煙瘴氣。」周大勇湊到陸衛東耳邊,扯著嗓門大聲說道,「這要是放在八五年『嚴打』那會兒,光憑這跳舞的姿勢,就能抓進去半個舞廳的人!」
陸衛東抬手按了按大衣口袋裡的手槍,眼神在迷幻的燈光下如鷹隼般掃過卡座里的人群,沉聲道:
「時代變了,大勇。現在是九十年代,商品經濟搞活了,牛鬼蛇神也全從地底下鑽出來了。記著,咱們今天是來抓『鬼』的,不要打草驚蛇。有才,跟緊我。」
孫有才點了點頭,緊了緊懷裡的現場記錄本。
三人穿過搖晃的人群,徑直走向舞廳深處的一條幽暗走廊。
走廊兩旁,隔出了十幾個鋪著厚地毯、掛著呢絨窗簾的高檔私密包間。這裡是專門供黑市金主、大倒爺們談大額現金交易或私下交易的隱秘場所。
「站住!你們哪兒的?!懂不懂規矩?後面是VIP包房,不接待散客!」
走廊口,兩個身材魁梧、身穿黑皮衣、胳膊上紋著龍虎圖案的看場打手,猛地橫跨一步,伸手擋住了陸衛東三人的去路。
其中一個打手眼珠子一橫,神色不善地上下打量著陸衛東:「看幾位面生啊,找誰的?要是來扎場的,勸你們睜大眼睛看看這是誰的盤子!」
周大勇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順勢往前走了一半,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扣住那打手伸過來的手腕,五指猛地一發力!
「咔噠!」
「啊——!手!手斷了!!」
那打手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整個人像癱軟的蝦米一樣轟然跪在了地毯上!
周大勇左手順勢按住另一名打手的脖頸,順手將其重重摔在水泥牆壁上,右手從大衣口袋裡抖出證件,死死按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
「黑龍江省公安廳特案組!辦案!」周大勇的聲音低沉而充滿殺氣,「再動一下,老子卸了你的兩條腿!」
那被打倒的打手看著眼前那證件,再感受著對方身上那股子只有殺過人、見過血的頂尖刑警才有的殺氣,嚇得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連半個字都不敢多說。
「你們經理在哪兒?叫他滾過來!」孫有才冷聲喝道。
不到半分鐘,一個穿著南方毛料西裝、脖頭上掛著粗金鍊子、胖得像個肉球一樣的舞廳經理,帶著滿額頭的冷汗,跌跌撞撞地一路小跑了過來。
「哎呀!幾位長官!幾位大長官!誤會!都是誤會啊!小弟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是省廳的大長官降臨!」
胖經理連連作揖,恭恭敬敬地遞上兩盒進口的香菸,帶哭腔地說道:「咱們『滾石』可是一等一的合規營業單位,每個月的稅費交得齊齊的,不知幾位長官深夜駕臨,是有啥指示啊?!」
陸衛東沒有接煙,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開門見山地說:
「少跟我裝算。昨晚九點四十五分,向天鵝飯店608套房郭連城的BP機發送【931108-888】尋呼代碼的那部私線電話,在哪間包房?誰打的?!」
「九……【931108-888】?!」
胖經理聽到這串代碼,臉上的肉劇烈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抹極其深刻的恐懼,結結巴巴地咽了咽唾沫:
「長……長官,那代碼……是尋呼找人的代碼……昨晚九點半左右,在……在最裡面的888號包房打出去的!」
「誰在包房裡?!」陸衛東眼神如刀。
胖經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聲音壓得極低,貼著陸衛東的耳朵小聲道:
「是……是咱們綏芬河和黑河赫赫有名的黑市外匯大金主——『金九哥』!他昨晚帶著幾個蘇聯毛子打手,包了888包房一整晚!」
「金九?!」孫有才推了推眼鏡,腦海里迅速閃過省廳黑市走私人員檔案,「就是那個在邊境專門搞大額非法外匯兌換、倒賣國家緊缺物資的『九指金』?!」
「對!就是他!」胖經理連忙點頭如搗啄米,「長官,這金九哥手底下可有槍啊!昨晚他在包房裡發脾氣,摔了好幾個上千塊的人頭馬洋酒瓶子,說是有個大買賣被人放了鴿子……您幾位可要小心啊!」
陸衛東與孫有才、周大勇對視一眼,眼神里閃過一抹冰冷而刺骨的寒光。
「大勇,查槍,準備控制現場。」
陸衛東將大衣扣子解開一顆,手按上了五四式手槍的槍柄,聲音沉重如鐵:
「進包房!抓人!!」
滾石舞廳最深處,888號高級豪華包房。
這裡的木門是用隔音極好的紅橡木打造的,裡面包著厚厚的海綿與紅皮。
推開木門的一瞬間,外面轟鳴狂暴的迪斯科音樂瞬間被隔絕了大半。
包房裡顯得有些昏暗,只有幾盞紅色的壁燈投下幽暗的光暈。
空氣里瀰漫著滾燙的高級雪茄菸味、人頭馬洋酒的香氣,以及一股子令人作嘔的味道。
在靠里的牛皮大沙發的正中央,坐著一個四十來歲、身材瘦削如乾柴、左手無名指缺了一截的中年男子。他身上穿著一件極其奢華的貂皮大衣,嘴裡咬著一根古巴雪茄,裸露在外面的脖頭上盤著一條碗口粗的青色蟒蛇紋身——正是黑市金主「金九」!
在金九的左右兩側,一左一右站著兩個身材魁梧如黑熊、穿著迷彩服、面容兇悍的蘇聯俄羅斯籍打手;而在他腳邊的茶几上,橫七豎八地擺著十幾瓶喝空的人頭馬洋酒、幾沓厚厚的法郎,以及兩把黑漆漆的蘇制托卡列夫TT-33手槍(俗稱『五二式』)!
「九哥,兄弟們都在外面盯著呢。郭連城那孫子昨晚放咱們鴿子,今天一天都沒露面,要不要派人去他五常的老巢把他抓來?!」
坐在旁邊的一名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帳房先生的年輕馬仔,遞上一杯洋酒,惡狠狠地說道。
金九冷哼了一聲,將嘴裡的雪茄重重插在水晶灰缸里,吐出一口濃煙,咬牙切齒地罵道:
「郭連城這個王八蛋!一千萬法郎的國營特種邊貿承兌匯票啊!老子連三百萬美金的現金都給他籌齊了!他昨晚答應好在天鵝飯店接了蘇聯代表維克多後,就帶著匯票來咱們888包房交易!結果九點半老子發代碼叫他,這孫子居然連回都不回!」
金九眼珠子通紅,一把抓起桌上的洋酒杯,狠狠摔在地毯上:
「媽的!在黑龍江這塊地界上,還沒人敢這麼耍我金九!等明天天一亮,帶上毛子,直接去五常!老子要卸他一條腿!」
「你恐怕去不了五常了,金九。」
一道極其冰冷、極其沉穩的聲音,突然在靜謐的包房門口炸響!
金九身軀猛地一震!
那兩個蘇聯毛子打手反應極其敏銳,眼神里閃過一抹嗜血的凶光,右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向茶几上的兩把托卡列夫手槍抓去!
「動一下,爆你們的頭!!」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手槍轟鳴在狹小的包房裡爆響開來!
只見周大勇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在十分之一秒內跨步閃入房間,手中的五四式手槍扣動扳機!子彈精準無誤地打在了茶几上的一把托卡列夫手槍上,巨大的衝擊力將槍身打得在水泥地上刺耳地劃出一串火星,飛出了幾米遠!
與此同時,劉國棟和兩名便衣刑警飛身而上,一記乾淨利落的重型側摔,直接將兩名身高近兩米的蘇聯打手重重按在地毯上!
「咔嚓!咔嚓!」
兩副手銬瞬間鎖私了兩個蘇聯打手的雙腕!
金九嚇得渾身劇烈一抖,嘴裡的雪茄滾落在地上。他剛想從貂皮大衣里拔出隱藏的暗扣小槍,一隻粗糙而溫熱的大掌,已經像是一把鐵鉗般,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陸衛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張冷峻堅毅的面龐在紅色的壁燈下顯得無比威嚴,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死死釘在金九的臉上。
「金九,」陸衛東的聲音平穩、低沉,帶著一股直擊靈魂的正義審判力,「黑龍江省公安廳特案組!你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