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刀溝的晚風,像是一把把磨得飛薄的鋼刀,貼著懸崖峭壁呼呼地刮。
沙老三站在那輛黑色的「帕傑羅」越野車旁,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他是個在綏芬河黑市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江湖,手底下沾過血,走私過俄國人的槍枝彈藥,深知九十年代初這邊的規矩——像他這種身上背著人命、帶著蘇聯武器槍枝、搞幾百萬美金黑市匯票的走私頭子,一旦被省廳特案組和市局的防暴刑警當場堵住,落個活口也是槍斃,絕沒有第二條路。
「操他媽的!死活都是個死!砸開一條路衝過去!誰手軟誰先死!!」
沙老三徹底瘋了,眼珠子通紅,端起那把蘇制短管獵槍,朝著後方警車亮著探照燈的方向,狂暴地扣動了扳機!
「轟!!」
巨大的獵槍轟鳴聲在死寂的山谷里爆開,幾十粒粗大的鉛彈將最前面一輛公安吉普車的擋風玻璃打得粉碎!
「給老子打!打死這幫臭警察!」
沙老三手下剩下的那幾個俄羅斯打手和黑市亡命徒,見狀也橫下一條心,舉起手裡黑市弄來的56式衝鋒鎗和仿製手槍,依仗著那兩輛巨大的蘇聯「卡瑪斯」重型卡車作為掩體,對著特案組和牡丹江市局的幹警們發瘋般掃射!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一時間,彈雨如同火蛇般在狹窄的山道上亂飛。子彈打在凍得比石頭還硬的冰雪路面上,濺起密密麻麻的火星與冰屑,硝煙味瞬間瀰漫了整條凹刀溝。
「注意隱蔽!尋找掩體!不許盲目硬沖!!」
陸衛東伏在一輛警用卡車的車輪後,面色冷靜如鐵。他猛地拉開警用大衣,拔出腰間的五四式手槍,眼神在劇烈的硝煙與風雪中精準地搜尋著敵方的火力點。
在他身側,牡丹江市局的一個年輕刑警小王,正扣動手裡的八一式自動步槍還擊,可因為經驗不足,半個身子探出了車廂外。
「噗!」
一顆流彈貼著卡車鐵板飛過,帶起一串火花,狠狠欻過了小王的左手臂!
「啊!!」小王慘叫一聲,手裡的槍差點摔在地上,整個人順著輪胎滑坐在冰泥地里,捂著流血的胳膊,臉白得像紙一樣。
周大勇一見這情形,一把按住小王的肩膀,龐大的身軀猛地倒栽過去,扯著小王的領口就把他硬生生拖回了安全區。
「叫喚什麼!皮外傷!死不了!!」
周大勇從自己棉大衣內襯裡撕下一長條白布,連牙帶手,狠狠在小王的傷口上方打了個死結,用力拍了拍這年輕小伙子的腦袋:
「給我按住了!消停貓著!等回了局裡,讓你們支隊長給你批半個月病假,讓你媳婦給你包酸菜豬肉燉粉條好好養養!」
小王咬著牙,眼角帶淚,卻重重地點了下頭:「周哥……我不怕!」
「不怕就對了!咱是老百姓的槍桿子,還能讓這幫黑道走私犯給嚇尿了?!」周大勇啐了一口帶有菸灰的唾沫,拉栓上膛,端著八一槓探出半個肩膀,對著卡車後方露出的一個俄羅斯打手就是一記乾脆利落的三連發!
「噠噠噠!」
那打手當場慘叫著從車廂上栽了下來,重重摔進雪堆里。
「老關!帶著一中隊從右側山壁壓上去,用交叉火力把沙老三的死角封住!」陸衛東高聲下達命令,聲音穿透了漫天風雪,「有才,大勇,跟我注意雪溝!張克儉不在沙老三的車隊裡,這隻孤狼……想借著槍戰溜!」
正如陸衛東所料。
此時此刻,在山道旁深達一米多的側雪溝里,張克儉整個人幾乎完全趴在冰冷刺骨的雪水與碎石中。
他的眉毛、鬍鬚上掛滿了白霜,雙手凍得紫黑髮腫,幾乎失去了知覺,但他那雙凹陷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清醒。
響槍的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警察和沙老三打得越狠,他就越安全。那一千萬法郎的匯票和三百萬美金,就在他死死抱在懷裡的蘇聯鐵皮箱子裡。這是他下半輩子去蘇聯換取榮華富貴的唯一資本,哪怕把命丟在這凹刀溝,他也絕不可能鬆手!
「打吧……拼吧……最好全都死光了……」
張克儉像一條冰原上的毒蛇,用雙肘和膝蓋貼著雪溝,極度緩慢地向著懸崖峭壁下的一片密林蠕動。
然而,命運往往充滿了殘酷的荒誕。
沙老三在警察強大的火力壓制下,手下的打手死傷大半,連那輛俄籍帕傑羅越野車都被八一槓打得千瘡百孔,油箱甚至開始往外滴答滴答冒汽油。
「老大!頂不住了!這幫警察玩真的!全是硬茬子啊!」一個手下捂著被打爛的耳朵,帶血大哭。
「媽的!撤!往山上密林里鑽!順著老黑山走步線!」
沙老三連滾帶爬地往路邊的雪溝里跳,想要藉助地形往密林里逃跑。
可他這一跳,沉重的身軀直接重重砸在了正在雪溝里爬行的張克儉身上!
「誰?!」沙老三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
借著山道上刺眼的警燈餘光,沙老三看清了那張趴在雪裡、滿臉煤灰與血污的臉!
「張克儉?!」沙老三先是一愣,隨即目光死死落在了張克儉懷裡那個死死抱著的鐵皮箱上!
沙老三的眼眶瞬間裂開,無盡的貪婪與暴虐在這一刻轟然頂上了腦門。他現在車沒了,兄弟死了,徹底成了喪家之犬,如果沒有這筆錢,就算逃去蘇聯也是死路一條!
「你這狗雜碎……把錢給老子留下!!」
沙老三面色猙獰地低吼著,伸出粗壯的胳膊,一把掐住張克儉的脖子,另一隻大手像鐵鉤一樣去搶那個鐵皮箱!
「滾開!錢是我的!是我搶來的!!」
張克儉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嘶吼!
在死亡與貪婪的雙重刺激下,這個平日裡文質彬彬的農機廠技術員爆發出了驚人的蠻力!他沒有用手去推沙老三,而是順手從雪溝底部摸到了一塊鋒利如刀的堅硬冰塊,發狠地朝著沙老三的眼珠子扎了過去!
「噗嗤!」
「啊——!!」
冰尖刺破眼球的恐怖聲響被風雪掩蓋,沙老三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掐著張克儉脖子的手下意識地一松。
張克儉根本不給沙老三喘息的機會。他那張扭曲的臉上閃過一絲決絕的狠毒,右手順勢摸到了懷裡的消音手槍,將冰冷的槍口直接塞進了沙老三因為慘叫而張開的嘴裡!
「噗!噗!」
兩聲微弱得如同打火機扣動般的悶響。
沙老三的慘叫聲戛然而止。他的雙眼暴凸,後腦勺噴出一股混合著腦漿的鮮血,將周圍的積雪染得一片猩紅。這個在牡丹江和綏芬河橫行了多年的走私惡魔,身子劇烈地抽搐了兩下,便重重癱軟在了張克儉的身上,徹底斷了氣。
「呸!」
張克儉一把將沙老三沉重的屍體推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
他提著鐵皮箱,連滾帶爬地衝出雪溝,像一隻瘋狗般朝著凹刀溝上方陡峭的林海雪原拼命狂奔!
「陸廳!你看那邊!崖壁下方有人往密林里鑽!手裡提著個箱子!!」
一直用望遠鏡觀察四周地形的孫有才,突然伸手指向了右側峭壁!
陸衛東眼神一凝。
借著警燈照亮的雪幕,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穿舊羊皮大衣、戴著狐皮帽的瘦削背影!
「是張克儉!他把沙老三殺了!」
陸衛東厲聲說道:「大勇、有才!交火現場交給牡丹江市局!你們倆跟我上山!決不能讓他鑽進茫茫大興安嶺林區!」
「明白!!」
陸衛東一踩積雪,高大的身材宛如一隻蒼鷹,矯健地衝上了陡峭的斜坡。周大勇和孫有才緊隨其後,三人的腳步聲在狂風雪浪中發出嘎吱嘎吱的劇烈脆響。
越往山林深處走,風雪就越大。
九十年代初的中蘇邊境林區,全是沒有開發過的原始樹林。黑漆漆的落葉松和白樺林像是一排排死寂的墓碑,積雪直接沒過了膝蓋。每走一步,都需要消耗巨大的體力。
「呼……呼……」
張克儉在前面的密林里狂奔,他的肺部像是有兩把破風箱在劇烈地摩擦,每一次呼吸,刺骨的寒氣都像針一樣扎進咽喉。
他踩空了好幾次,從陡峭的雪坡上滾下來,全身被樹枝劃得皮開肉綻,但他死死抱住那個鐵皮箱,一刻也不敢停。
「張克儉!!」
突然,一聲帶有無盡威嚴的正義吶喊,穿透了漫天雪浪,在他的身後不遠處轟然炸響!
張克儉嚇得渾身一抖,猛地轉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