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江市郊的牡丹峰下,密林里掛著薄薄的晨霧,空氣里散發著松針腐爛與濕潤泥土混合的特殊氣味。防空洞口那幾株野丁香被晨風吹得沙沙作響,花瓣落在石階上,跟警戒線外碾碎的煤渣粘在一起。
在老式北京吉普212後備箱旁,齊亮正弓著腰,小心翼翼地把幾隻無菌採樣管放進鋪滿碎冰的保鮮保溫箱裡。
這台可攜式冰盒是省廳技術科特批的,裡面的冰塊還是天不亮時從當地副食店冷庫硬敲出來的。
「齊亮,這DNA樣本靠得住不?可不能受潮污染了。」周大勇一邊往嘴裡塞著冰涼的燒餅,一邊將手裡的大號紅雙喜菸頭撳滅在鞋底上。他眼眶裡全是血絲,昨兒夜裡在山上蹲守排氣井,被毒蚊子咬了好幾個大包,半邊臉微微發脹。
齊亮將保溫箱蓋緊,用粗膠帶纏了兩圈,神色嚴肅地說:「大勇,這可是咱省廳耗費巨資從國外引進的技術,樣品只要提取規範,生物標記錯不了!懷表縫隙里刮下來的皮屑,跟死者張建國自身的組織不吻合,說明案發時,現場絕對有第二個人碰過這塊表!」
「那還等啥?咱直接去堵徐大有!」周大勇抹了一把嘴上的燒餅渣,眼神里泛著特警出身的狠勁,「陸廳在哈爾濱給咱們指明了方向,這姓徐的當年是保衛科長,現在搖身一變成房地產公司老總了。咱直接去他單位,把他請回市局喝茶!」
「大勇,別莽撞。」
孫有才從防空洞深處走出來,身上的警用大衣沾滿了灰塵。他揉了揉發酸的眼角,沉聲道:「今時不同往日了。徐大有現在可不是當年糧庫里那個拿死工資的保衛科長了。聽說他前幾年搞承包倒賣建築材料發了家,今年又掛上了『牡丹江市重點招商引資企業家』的名頭,市裡頭幾位領導都去他公司剪過彩。咱要是沒有鐵證直接抓人,阻力不小。」
「阻力?他就是天王老子,殺了人也得服國法!」周大勇眼皮一挑,嗓門亮了起來。
「行了,先按陸廳交代的辦。」孫有才擺了擺手,看著負責社會面排查的林子棟和趙志遠,「子棟,你跟我去一趟徐大有的『天有房地產開發公司』,名義上是調查1982年712糧庫封存時的檔案遺留問題,順便想法子拿到他的生物樣本;志遠,你帶兩個人繼續在山頂排氣井周邊搜,那排氣井口發現的三號橡膠鞋印,給我復刻好石膏模型!」
「明白!」眾人低聲應道。
上午九點,牡丹江市中心,解放路。
九十年代初的牡丹江街頭,馬路兩旁掛滿了「深化改革、擴大開放」的紅布橫幅。老式的紅旗轎車、蘇聯進口的拉達計程車,與踩著腳踏車下班的紡織廠女工交織在一起,呈現出一派新舊交替的熱鬧景象。
天有房地產開發公司坐落在市委大樓斜對面的一棟三層小紅樓里,門口停著兩輛黑亮黑亮的新款皇冠轎車,氣派非凡。
孫有才、周大勇、林子棟三人穿著筆挺的警服,跨過鋪著紅地毯的大堂,徑直上了三樓總經理辦公室。
門一推開,一股濃郁的檀香與高檔洋菸的味道撲面而來。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五十多歲、身材發福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進口剪裁的黑色西裝,繫著紅領帶,胖乎乎的手指上戴著一枚沉甸甸的黃金戒指,正拿著一部大黑疙瘩——「大哥大」無線電話,高聲道:
「哎呀張局!您放心!市里交代的北山拆遷項目,我們天有地產絕對按時交工!下周的奠基儀式,市委領導還要來剪彩呢……行行行,晚上『牡丹江大飯店』,我做東,咱們喝兩杯!」
徐大有掛斷電話,轉過頭來,看見門前站著的三個省廳警察,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商人特有的圓滑與從容。
「喲!幾位警官,這是什麼風把省里的同志吹來了?」徐大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扣子,滿臉堆笑地繞出辦公桌,遞過來一盒進口的「三五」牌香菸,「快請坐!小李啊,趕緊給省廳的領導倒幾杯上好的鐵觀音!」
周大勇沒有接煙,眼神如鷹隼般死死盯著徐大有的雙眼,開門見山地說:「徐總,客氣套話就免了。我們今天是為712防空糧庫的案子來的。」
聽到「712防空糧庫」這幾個字,徐大有遞煙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一縷菸灰落在了他鋥亮的皮鞋上。雖然只有短短半秒鐘的異常,但立刻被經驗老到的孫有才和林子棟捕捉到了!
「712防空糧庫?」徐大有乾笑了一聲,搓了搓戴著金戒指的手指,「哎呀,幾位同志,那地方我都十年沒去了。當年我在糧食局當保衛科長,82年糧庫廢棄封存,我確實參與了最後的清點和交接。怎麼,那地方出啥事了?」
「出人命了。」林子棟冷冷地開口,「十年前失蹤的糧食局出納員張建國,死在了特號庫里。死因是中毒,死亡時間就在兩天前。」
「什麼?!張建國?!」
徐大有一下子站了起來,臉色「唰」地變白,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眼神里露出一絲極難察覺的恐慌:「張建國……他十年前不是捲走20萬公款跑了嗎?他……他怎麼會死在糧庫里?!」
周大勇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軀帶來極強的壓迫感:「徐總,我們想請教你,82年封存糧庫時,特號防爆門上的電焊,是你親自焊上的吧?鑰匙也是你交到檔案室的吧?怎麼前天晚上,有人能用高超的補焊技術重新把門焊上,還在裡面下了毒呢?」
徐大有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但能混到今天的位子,他絕非易類。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慌亂,臉色陡然沉了下來:
「周隊長是吧?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在懷疑我?!」
徐大有冷哼了一聲,一拍桌子,擺出了大企業家的架子:「1982年交接完之後,我就調離了糧食局!糧庫的鑰匙檔案室有,後勤科也有,甚至當年參與清點的四五個幹事都有接觸的機會!憑什麼懷疑到我頭上?!」
他一邊說著,一邊端起茶几上的紫砂茶杯喝了一大口,接著猛地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大哥大」:
「幾位警官,我徐大有今天是牡丹江的合法納稅企業戶,手裡掌管著幾百個工人的飯碗,市裡的重點工程還在等著我推動!你們要是拿出拘留證或者逮捕令,我跟你們走!要是沒有證據在這兒紅口白白憑空誣陷,我現在就給市委陳書記和公安局老張打電話!問問咱們牡丹江的營商環境,是不是能由著你們這麼無緣無故地盤問企業負責人?!」
說罷,徐大有熟練地撥通了電話,氣勢洶洶地在電話里向市領導「控訴」起來。
周大勇拳頭握得咯吱作響,正要發作,孫有才按住了他的肩膀,沖他使了個眼色。
林子棟則趁著徐大有打電話叫嚷的空檔,眼神敏銳地掃過茶几,不動聲色地拿走了一隻徐大有剛剛抽過、上面沾著唾液痕跡的菸蒂,悄悄塞進了塑料密封袋裡。
「徐總,身正不怕影子斜。」孫有才沉著臉,冷冷地說道,「既然徐總工作繁忙,我們就不打擾了。不過,案子沒查水落石出之前,請徐總保持通訊暢通,隨時配合我們調查!」
「不送!」徐大有背過身去,語氣冰冷刺骨。
三人出了小紅樓,周大勇狠狠地一腳踢在路邊的磚頭上:「呸!什麼玩意兒!仗著自己有兩個臭錢,認識幾個市裡的領導,尾巴都豎到天上去了!當年要不是在體制內撈了好處,他能有今天?!」
林子棟將密封袋舉到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勇,別急。他剛才抽菸留下的菸蒂拿到手了!只要齊亮比對出菸蒂上的DNA跟懷表表蓋上的一致,我看他這大老闆還能蹦躂多久!」
「走!回市局做比對!」孫有才大手一揮。
然而,警方的偵查工作,遠沒有預想的那麼順利。一場突如其來的劇烈衝突與阻力,正如同黑雲壓城般朝特案組襲來!
中午十一點,牡丹江市公安局接待室。
孫有才一行人剛剛回到市局,還沒來得急把樣本送進臨時實驗室,市局副局長老劉就面色鐵青地推門走了進來。
「孫組長,周副組長,你們剛才去天有地產了?」老劉抹著額頭上的汗,神色極其尷尬與焦慮。
孫有才一愣:「去了,例行排查。劉局,怎麼了?」
老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拉過椅子坐下:「哎呀!剛才市委主要領導的電話直接打到了我們局長辦公室!說徐大有是市里招商引資的『著名企業家』,手頭的北山拆遷項目牽扯到幾千戶居民的搬遷安置。市領導在電話里很不高興,說省廳特案組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大張旗鼓地去企業辦公室『質問』負責人,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
「惡劣影響?!」周大勇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劉局!死的是當年失蹤的20萬公款嫌疑人!案發現場是封存了十年的密室!徐大有有極大的作案嫌疑,我們例行詢問怎麼就成了惡劣影響?!」
老劉苦笑著擺手:「大勇啊,我知道你們特案組辦案雷厲風行。可現在是1992年,各地都在搞經濟建設,企業家的敏感度高得很。市里領導發了話,如果半小時內沒有直接證明徐大有殺人的鐵證,必須停止對徐大有的強制性排查,不能影響企業的正常生產經營!」
「半小時?!」林子棟騰地站了起來,「DNA比對需要時間,齊亮那邊的試劑擴增至少要六七個小時!市里這不是瞎指揮嗎?!」
接待室里的氣氛一下子凝固到了冰點。
一邊是死者遺留在密室里的驚天懸案,一邊是地方領導和經濟發展大局帶來的巨大行政壓力。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了齊亮極其急促、甚至帶著幾分顫抖的聲音:
「孫組!大勇!不好了!出大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