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亮風風火火撞開接待室大門的剎那,手裡那幾張剛從試劑盒裡跑出來的檢測紙還在微微抖動。
劉副局長臉色一變,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孫有才和周大勇也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齊亮!出啥大問題了?是不是試劑污染了,還是樣本失效了?!」周大勇幾步跨過去,一把按住齊亮的肩膀,聲音不自覺抬高了三分。
齊亮連著深吸了兩口氣,抹掉額頭上的冷汗,將那份帶有微弱墨香的報告紙按在接待室的茶几上:「不是試劑問題!是DNA結果……結果跟咱們預想的完全對不上!」
「對不上?」孫有才推了推眼鏡,目光直勾勾盯著報告上的曲線,「徐大有菸蒂上留下的基因位點,跟懷表表蓋刮下來的皮屑比對了沒有?」
「比了!」齊亮指著上面的數據,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比對結果極其怪異!懷表內側刮下來的皮屑,確實含有兩個人的混合DNA,一個是死者張建國本人的,另一個……另一個跟徐大有的基因位點只有半數重合!」
「半數重合?」站在一旁的林子棟愣了一下,「啥意思?說白話!」
「說白話,就是懷表上留下的那層微量皮屑,根本不是徐大有本人的,而是……是他直系血親留下的!」齊亮咽了口唾沫,語氣斬釘截鐵,「從遺傳學上講,概率最大的,要麼是他的親生兒子,要麼是跟他同父同母的親兄弟!」
「啥?!」周大勇眼珠子瞪得像銅鈴,「不是徐大有?!」
沒等眾人從這個震撼的消息里回過神來,接待室的門再次被推開,牡丹江市局負責核查案發當天考勤和軌跡的小刑警急呼呼地跑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份蓋著公章的證明信:
「孫組長!劉局!徐大有不…不在場證明核實清楚了!案發那天晚上七點到深夜十一點,徐大有一直在牡丹江大飯店二樓宴會廳參加市里舉辦的『1992春季招商引資答謝晚宴』!市委主要領導、電視台記者都在現場,電視台的攝影師甚至錄了整整兩盤磁帶!徐大有全程都在跟幾位港商喝酒聊天,中途離開洗手間的時間最長不超過五分鐘!」
話音落下,整個接待室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原本靠在門框上的老劉副局長長長吐出一口氣,有些無奈地拍了拍大腿:「孫組長,大勇,你們看……這可真不是市里領導偏袒企業家。徐大有那天晚上有幾十號人和錄像帶作證,人在大飯店喝洋酒呢,怎麼可能跑到幾公里外的牡丹峰防空洞裡去殺人?再說了,現場懷表上的東西也不是他的。咱要是真硬扣著人家不放,這官司打到省委去,咱也不占理啊。」
周大勇只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兩百斤重的落底大石頭,悶得他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在特案組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破過的懸案、大案不計其數,還從沒遇過這麼憋屈的局面——指明了方向,找到了嫌疑人,結果撞上一牆天衣無縫的不在場證明,連最引以為傲的技術比對都給彈了回來。
「媽的……難道真不是這老小子?」周大勇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那82年封存防空洞的電焊是他焊的,鑰匙是他管的,這世上還能有這麼巧的事兒?!」
孫有才擺了擺手,示意周大勇別嚷嚷。這位老刑警雖然面色極其沉重,但神色里卻透著一股歷經滄桑後的沉穩。
「劉局,我們理解市局和地方領導的難處。」孫有才整理了一下警服,沉聲道,「既然徐總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我們特案組遵守規定,立刻撤回對天有房地產公司的例行排查。絕不給地方經濟建設添亂。」
老劉副局長鬆了一口氣,連忙握住孫有才的手:「哎呀孫組長,到底是省廳的大領導,顧全大局!走走走,到了飯點了,市局後勤食堂準備了熱乎的羊肉燉粉條,咱先去墊墊肚子!」
「吃啥吃,氣都吃飽了!」周大勇嘟囔了一句,但在孫有才嚴厲的眼神下,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中午十二點半,牡丹江市局後勤食堂。
食堂里人聲鼎沸,穿警服的民警們端著鋁快餐盒走來走去,空氣里飄散著大米飯的熱氣和燉酸菜、炒土豆絲的香味。角落裡的老式十四寸飛躍牌黑白電視機正放著午間新聞,雪花點伴著嘈雜的音效。
特案組幾個人圍坐在靠近木窗的一張圓桌旁,面前擺著幾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和一盤白面大饅頭,卻誰也沒有動筷子。
周大勇悶頭抽著紅雙喜,煙霧把他那張發脹的臉熏得忽明忽暗。
齊亮有些愧疚地低著頭,手指摳著快餐盒的邊緣:「孫組,大勇……都怪我。要是我這技術比對能再精準點,或者能直接比出徐大有的名字……」
「胡鬧!」孫有才拿起一個熱饅頭塞進齊亮手裡,瞪了他一眼,「技術是客觀事實,DNA比出是直系血親,那就是直系血親!咱搞刑偵的,最忌諱為了湊結論去歪曲證據!你比得准,是在救我們,免得咱們拿著錯誤的方向盲目冒進!」
「那現在咋辦?」林子棟拍了拍桌子,急得直擦汗,「徐大有那邊動不得,市里領導盯著,不在場證明死死的。死者張建國屍體還在冰櫃裡凍著呢,難道這案子就這麼卡住了?真要成懸案?」
就在眾人情緒低落到谷底的時候,桌上的鐵皮水壺突然被人拎了起來。
一隻修長而沉穩的手,將滾燙的白開水順次倒進了幾人面前的舊瓷茶缸里。
「卡住?我看未必。」
一道低沉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在桌旁響起。
眾人猛地抬起頭——只見不知什麼時候,省公安廳副廳長陸衛東正站在他們桌旁!
陸衛東穿著一身平整的深藍色舊夾克衫,頭上戴著鴨舌帽,風塵僕僕,褲腳上甚至還沾著路上的泥星子。他顯然是搭乘了早晨最早的一班省廳機要車,悄無聲息地從哈爾濱趕到了牡丹江!
「陸廳?!」
「陸廳!您怎麼親自來了?!」
周大勇和孫有才騰地站了起來,滿臉不敢置信。
陸衛東擺了擺手,按著兩人的肩膀讓他們坐下,順手拉過一把木椅子,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圓桌主位上。他拿過一個白面饅頭,掰了一半塞進嘴裡,細嚼慢咽地吃了起來,眼神溫和而深邃。
陸衛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燙水,看著面前這幾個垂頭喪氣的骨幹,微微一笑,「怎麼,碰到點挫折,被個洋酒晚宴和DNA半數重合就給打懵了?這可不像咱們黑龍江特案組的作風。」
周大勇有些慚愧地低下了頭:「陸廳……主要是徐大有那老小子太狡猾了,不在場證明天衣無縫,市里又壓得緊……」
「天衣無縫?」
陸衛東眼神陡然一冷,放下茶缸,敲了敲木桌:
「這世界上就沒有天衣無縫的謊言!越是看起來完美無瑕的不在場證明,越說明這是有人精心設計、專程演給警察看的戲!」
陸衛東看著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擲地有聲:
「你們想一想,1982年712防空糧庫封存,鑰匙、檔案、施工交接,全在徐大有手裡。十年過去了,防空洞要出租給冷庫公司,消息上個月就登了報!誰最害怕裡面的屍體和陳年舊案被翻出來?除了徐大有,還能有誰?!」
「可是陸廳……」齊亮忍不住小聲開口,「我做出的DNA比對,懷表上的生物組織確實是他直系血親的,而且前天晚上他在牡丹江大飯店喝洋酒也是事實啊……」
陸衛東轉過頭,讚許地看了齊亮一眼:「齊亮,你的技術沒有錯。但你忽略了人性的詭詐,忽略了犯罪團伙的作案模式!」
陸衛東身體微微前傾,指尖在桌上畫了一個圈:
「徐大有知道防空洞要開門,知道張建國是個隱患,或者張建國近期偷偷跑回來找他要錢威脅。徐大有要殺人,但他現在是體面的大老闆,他不敢自己動手,更需要一個絕對不可能被懷疑的『不在場證明』!」
「所以,他專門花大價錢贊助了市裡的招商晚宴,把自己高高掛在鎂光燈和市領導面前!而真正拿著毒酒、踩著三號橡膠鞋去防空洞殺人滅口,並且用高超電焊技術補焊防爆門的人——是他那個血脈相連的直系親屬!」
這話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整個接待室!
孫有才眼珠子猛地一亮,一拍大腿:「徐小龍!徐大有的獨生子徐小龍!!」
周大勇更是豁然開朗,一拳砸在掌心裡:「對啊!我操!我怎麼把那小子給忘了!徐小龍今年二十三,在牡丹江黑市上專門搞汽車修理和廢舊鋼材倒賣,手底下聚攏著一幫會電焊、會打架的街溜子!他腳上穿的就是老式三號防滑橡膠鞋!」
「而且!」齊亮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徐小龍是徐大有的親生兒子!父子之間的DNA,等位基因剛好就是半數重合!懷表表蓋上的皮屑,是徐小龍當年跟張建國接觸時留下的,或者是前天夜裡作案時留下的!!」
原本一團亂麻、看似走進死胡同的懸案,在陸衛東三言兩語的宏大格局與精細推演下,瞬間轟然貫通!
周圍的幾個老刑警只覺得通體舒暢,連日來的憋屈與喪氣一掃而空!
「陸廳……您這腦子,真是神了!」周大勇眼眶發紅,由衷地感嘆道。
陸衛東拿過茶缸喝了一口水,神色依舊沉穩如山:「你們就是太著急了,靜下心來仔細想一下也能分析出來,辦案子,光靠坐在辦公室里看證明不行,得懂人心,得懂世情。徐大有以為玩了一手『金蟬脫殼』和『聲東擊西』,把自己擇得乾淨,卻不知網早已在他兒子頭上張開了。」
孫有才立刻挺直脊樑:「陸廳!我這就帶人去抓徐小龍!」
「不許動。」
陸衛東抬手按住了孫有才,眼神里閃爍著老老刑警特有的睿智與冷酷:
「現在抓徐小龍,只有懷表上的半數DNA和排氣井的鞋印,徐大有花錢請個好律師,照樣能咬定是巧合。徐小龍那小子在社會上混久了,死扛著不招,咱們依然被動。」
周大勇急了:「那咋辦?就這麼看著?」
陸衛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聲音低沉而充滿穿透力:
「張建國死了,但十年前糧食局失蹤的那20萬公款和當年可能盜走的黃金物資,絕對不在張建國身上,也不在徐大有家裡!徐大有和徐小龍冒險殺人封口,就是為了保住那筆藏在暗處的巨款!」
「徐大有今天被你們去公司『質問』了一通,雖然表面囂張,心裡早已成了驚弓之鳥。他現在急於讓徐小龍把當年隱藏的贓款轉移走,或者出逃避風頭!」
陸衛東站起身,整了整夾克衫的衣領,下達了最終的戰術指令:
「撤回所有對天有房地產公司的監控!造成我們警方已經徹底排除徐大有嫌疑、準備以『無頭懸案』結案的假象!」
「周大勇、趙志遠!你們帶上特案組最精幹的外勤,換上便衣,給我把徐小龍在牡丹江的所有地下倉庫、修車廠以及私人住宅死死盯住!」
「放長線,釣大魚!等徐小龍去撬動那筆陳年贓款的時候……咱們給他來個人髒俱獲、一網打盡!」
「是!!」
眾人異口同聲地壓低聲音怒吼,眼神里重新迸發出獵犬般的銳利凶光!
吃完午飯,陸衛東沒有回市局招待所休息,也沒有在市局大樓里待著。
他推辭了牡丹江市局領導安排的匯報會,帶著老戰友孫有才,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老棉布大衣,像兩個普通的大叔一樣,溜溜達達走進了牡丹江老城區的紅旗農貿市場。
九十年代初的農貿市場,正是最熱鬧、最有人情味的地方。
泥濘的馬路兩旁,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小攤——賣各種當季水果蔬菜的、推著三輪車賣冰糖葫蘆的、吆喝著新鮮豬肉和粉條的,還有沿街小餐館裡冒出的滾滾白煙。
「陸廳,咱來這兒幹啥?」孫有才踩著冰渣子,有些納悶地問。
陸衛東走到一個賣炸麻花的攤子前,掏出兩毛錢和一張糧票,買了兩根金黃香酥的大麻花,分給孫有才一根。
「有才啊,咱們在省廳呆久了,習慣了看報告、聽匯報。可案子是生在這黑土地上的,人也是活在這紅塵市井裡的。」
陸衛東咬了一口麻花,焦香四溢:「徐大有當年不過是個糧食局的保衛科長,月工資幾十塊錢。可到了八九年,他突然有錢承包建築隊,買了大卡車。這些社會上的風吹草動,官方檔案里記不全,但這老街坊、老小販的嘴裡,全是真相。」
孫有才嚼著麻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兩人走著走著,來到了農貿市場盡頭的一家老式剃頭鋪門前。
木質的門板上掛著「紅旗理髮店」的牌子,推開門,一股濃郁的蛤蜊油香氣與滾燙的熱水汽撲面而來。
鋪子裡擺著兩張漆皮剝落的鑄鐵理髮椅子,一個六十多歲、戴著老花鏡的老師傅,正拿著一把刮臉刀,在布帶上唰唰地盪著刀口。
「兩位師傅,洗頭還是刮臉啊?」理髮老師傅熱情地打著招呼。
「老哥,刮個臉,順便歇歇腳。」陸衛東笑著坐上了理髮椅子,順手遞過去一根香菸。
老師傅接過煙,劃著名火柴點上,笑呵呵地給陸衛東圍上白布,拿熱毛巾敷在陸衛東臉上:「二位看面生啊,外地來的吧?」
「哈爾濱來的,辦點公事。」陸衛東透過熱毛巾,聲音悶呼呼地嘮著嗑,「老哥,這牡丹江變化真大啊。我看解放路上那個『天有房地產公司』,好傢夥,三層小紅樓,門口停著大皇冠,聽說老闆叫徐大有?真有本事啊。」
「嗨!徐大有啊!」
老師傅一聽這名字,拍了一下大腿,一邊拿著刮臉刀在陸衛東下巴上輕柔地刮著,一邊壓低聲音嚼起了舌根:
「他算啥有本事?老牡丹江誰不知道他的底細!八十年代初他在糧食局當保衛科長,窮得連褲衩子都穿帶補丁的。可到了八五年,這小子突然發了橫財!」
孫有才眼神一凝,捧著茶缸湊了過來:「發橫財?啥橫財啊?」
老師傅四下看了看,小聲說道:「當年老百姓都傳,說糧食局出納員張建國捲走了20萬公款。可以前跟徐大有住一個大雜院的老街坊偷偷說過,張建國出事的半個月,徐大有他那個寶貝兒子徐小龍,突然在黑市上花大價錢買了一輛進口的山葉摩托車!那時候一輛進口摩托車要好千塊錢呢!他一個拿幾十塊工資的保衛科長,哪來的錢?!」
「而且啊……」老師傅抹了抹刀口上的肥皂沫,繼續說道,「徐小龍那小子就是個混世魔王!前幾年在北山腳下弄了個廢舊金屬回收廠,名義上是回收破爛,實際上整天深夜有大卡車拉著東西往裡開,裡面機器轟鳴的。有人說,那地方以前就是糧食局的舊倉庫!」
聽著老師傅這隨口嘮出的市井八卦,陸衛東與孫有才對視了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精光!
北山腳下的廢舊金屬回收廠!
糧庫舊倉庫!
深夜的大卡車!
所有的蛛絲馬跡,在這市井煙火的吆喝聲中,拼湊出了一幅最真實、最血腥的罪惡全貌!
從剃頭鋪出來,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牡丹江的街頭亮起了稀稀拉拉的路燈,沿街的小吃攤冒著滾燙的熱汽,下班的工人們騎著自行車,叮叮噹噹擦肩而過。
陸衛東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站在路燈下,看著這平凡而溫馨的人間煙火。
「陸廳,您這招太絕了。」孫有才由衷地感嘆道,「咱們查了三天檔案,還不如在這剃頭鋪里嘮十分鐘!」
陸衛東微微一笑,吐出一口白氣:「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八卦人人愛聽,人人喜歡聊。罪惡再偽裝,也遮不住它散發出的臭味。」
他轉過身,看著孫有才,眼神陡然變得嚴峻:
「通知周大勇和趙志遠!今晚全員上陣,給我死死盯住北山腳下那個廢舊金屬回收廠!」
「徐小龍今晚……一定會動!」
「是!!」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落盡,風暴前的寧靜被徹底撕裂,夜色像潑墨一樣籠罩了整個牡丹江。
夜裡十一點半,北山腳下廢舊金屬回收廠。
荒涼的山腳下,鐵柵欄大門緊閉,裡面的幾間低矮磚房漆黑一片,唯獨靠山的那座破舊倉庫里,透出死寂而陰森的微光。
風呼嘯著卷過山谷,發出狼嚎般的呼嘯。
在距離倉庫四百米外的一處墳頭草叢裡,周大勇、趙志遠和幾名特案組外勤正趴在潮濕的泥地上,身上披著偽裝用的枯草。周大勇手裡拿著雙筒夜視望遠鏡,眼睛死死瞪著回收廠的後門。
毒蚊子在耳邊嗡嗡直響,濕冷地氣順著褲腿往骨頭縫裡鑽,周大勇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大勇哥,這都半夜十一點半了,這小子今晚到底來不來啊?」身邊的小刑警趴得手腳有些發麻,小聲嘟囔了一句。
「閉嘴!」周大勇頭也不回地低罵了一聲,「陸廳說了他今晚會動,他就會動!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話音剛落,只聽遠處寂靜的山路上,突然傳來了一聲沉悶的柴油發動機轟鳴!
兩道刺目的黃色車燈光束割破了漆黑的夜色,一輛沒有掛車牌的老式大解放卡車,順著凹凸不平的泥土山路,搖搖晃晃地駛進了廢舊金屬回收廠!
車門打開,一個二十多歲、穿著黑皮夾克、叼著香菸的青年跳下了車。
借著光亮,周大勇一眼就認出了那張臉——正是徐大有的獨生子,徐小龍!
徐小龍神色極其驚慌,賊眉鼠眼地向四周環顧了一圈,見四周一片死寂,這才揮了揮手,示意車上的兩個手下跳下來。
「快!都他媽給老子動作快點!」徐小龍低聲罵罵咧咧,「拿上鐵鍬和撬棍!把那三個大鐵桶給老子挖出來裝車!今晚就拉到綏芬河去藏起來!晚了全得死!」
兩個手下不敢怠慢,拿著鐵鍬和撬棍,跟著徐小龍急呼呼地衝進了倉庫深處!
看到這一幕,草叢裡的周大勇激得渾身血液直往腦門上涌!
「操!真讓陸廳給料中了!這小子來起贓了!」周大勇一把抽出一式手槍,咔噠一聲拉上火,低吼道:「志遠!你帶兩個人守住後門,別放跑一個!其他人,跟我摸過去!」
夜色中,幾道黑影如同下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向倉庫包圍了過去。
倉庫內部,塵土飛揚。
徐小龍手裡拿著手電筒,照著角落裡一塊剛被翻開的泥地。兩個手下汗流浹背,拿著鐵鍬瘋狂地挖掘著。
「砰!」
工兵鏟碰到了堅硬的金屬物,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少爺!挖到了!」手下抹著汗喊道。
徐小龍眼珠子通紅,衝上去一腳踢開泥土,死死抓住鐵箱上的銅鎖,用手中的工兵鏟猛地一砸!
「啪嗒!」
鎖頭斷裂,鐵箱被重重掀開!
在手電強光的照射下,整整一箱黃澄澄、沉甸甸的金條,以及捆得扎紮實實、散發著陳舊霉味的大團結,瞬間暴露出耀眼而貪婪的光芒!
「哈哈!發財了!全是老子的!」徐小龍眼裡的狂熱幾乎要燃燒起來,抓起一塊重甸甸的金條放在嘴裡死死咬了一口!
「徐小龍!別咬了,牙該崩掉了!」
一道如雷霆般的怒吼,陡然在倉庫大門外轟然炸響!
徐小龍嚇得渾身一抖,金條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砰!砰!」
兩聲清脆的槍響響徹夜空,強光電筒的雪亮光柱瞬間將整個倉庫照得如同白晝!周大勇帶領著十多名持槍警察,如天神下凡般沖了進來,黑洞洞的槍口指死死鎖定了三人!
「警察!全部抱頭蹲下!動一動打爛你們的頭!」
兩個手下嚇得當場尿了褲子,雙手抱頭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唯獨徐小龍眼珠子通紅,瘋了一般抓起手邊的工兵鏟,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狂吼:「去死吧!!」砸向了離他最近的周大勇!
周大勇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側身避過鏟鋒,順勢一記極度勇猛的大力側踹,重重踢在徐小龍的胸口上!
「咔嚓!」
胸骨斷裂的脆響傳來,徐小龍百多斤的身軀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沒等他爬起來,周大勇上前一步,踩著他的後背,冰冷的手銬咔噠一聲套住了他的雙手!
「徐小龍!你老子演的好戲,該謝幕了!」周大勇踩著徐小龍,高聲向外宣布,「人贓俱獲!通知陸廳!」
次日清晨六點,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牡丹江市委大樓對面的天有房地產公司小紅樓,被幾十輛警車死死包圍!
一身名牌西裝、正在辦公室里焦急等待兒子消息的徐大有,聽到外面震天動地的警笛聲,整個人像抽乾了骨頭一樣癱軟在紅木椅上。
當周大勇提著那箱黃澄澄的金條,將齊亮剛做出的基因比對報告和徐小龍的認罪供詞重重摔在他桌上時,徐大有眼裡的所有威嚴、狡詐與囂張,在瞬間化為了無盡的絕望……
「我……我交代……」徐大有面如死灰,發出了狼狽而慘澹的嚎哭。
從陷入死胡同的懸案,到紅塵市井見玄機,再到放長線釣大魚的雷霆擊破!
省廳特案組在副廳長陸衛東的掌控與出謀劃策下,僅僅用了不到四十八個小時,將這起橫跨十年、交織著貪婪、謀殺與完美不在場證明的特大懸案,徹底連根拔起!
牡丹江市委領導專程趕到市局,握著陸衛東的手連聲道歉與致謝;整個黑龍江刑偵戰線,再次被陸衛東神乎其神的指揮藝術所震撼!
兩天後,夕陽西下。
哈爾濱老道外的「張包鋪」里,熱氣騰騰,排骨包子的濃郁油脂香瀰漫全場。
陸衛東脫下了夾克衫,與孫有才、周大勇、齊亮、韓冰等一眾骨幹圍坐在木桌旁,大口喝著燙嘴的羊湯,嚼著香噴噴的包子。
周大勇滿臉紅光,舉起茶缸:「陸廳!這杯我敬您!要不是您當機立斷帶咱們去理髮店嘮嗑,要不是您看穿了徐大有的『替身』遊戲,這案子咱們非吃大癟不可!」
陸衛東笑著與周大勇碰了碰茶缸,語氣平淡而深沉:
「大勇啊,記住了。辦案子沒有捷徑,眼光要放遠,步子要走紮實,遇事不要慌,自己先亂了還怎麼辦案。黑土地上的老百姓,永遠是咱們最硬的後盾。」
戰友們歡聲笑語,吃得酣暢淋漓。
然而,就在晚餐即將結束的時候——
省公安廳機要員急呼呼地衝進了包子鋪,將一份帶有絕密印章的紅頭電報,雙手呈交到了陸衛東面前!
陸衛東擦了擦手,展開電報。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神陡然凝固!原本輕鬆的臉色,瞬間蒙上了一層極其罕見的凝重!
坐在旁邊的孫有才和周大勇心裡猛地一跳:「陸廳……出啥事了?!」
陸衛東緩緩合上電報,按在桌上,深邃的目光看向窗外飄落的丁香花瓣,聲音低沉得令人發慌:
「出大亂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