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三基地地下九十米的穹頂實驗室里，空氣冷得刺骨。
冷卻池上方盤旋著一層淡淡的白色水汽，混雜著蓋革計數器發出的「嗶嗶」刺耳蜂鳴，宛如死神敲擊的節拍。
陸衛東戴著雙層橡膠手套，緩緩直起腰。他剛想開口，身旁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咳嗽。
回頭望去，韓冰正拿著鑷子蹲在水池邊緣的一處排水口旁。她白皙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口罩下方的臉色顯得有些發青。
「陸廳，您過來看。」韓冰的聲音隔著防毒面具顯得有些發悶。
陸衛東大步跨過去：「發現什麼了？」
「這不是普通的刑事勘查痕跡。」韓冰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排水口的邊緣夾起一小片極其微小的黑色橡膠碎屑，放在強光手電下仔細比對，「您看這片橡膠。材質是軍用特種丁基橡膠，帶有防滑紋理。這種材質國內民用市場根本見不到，只有八十年代末部隊新配發或者……北方邊境外流過來的遠東軍品才能見到。」
還沒等陸衛東搭話，蹲在屍體旁的虎天明也粗聲粗氣地喊了起來：
「陸廳！我這邊也有新發現！三名犧牲民兵的指甲縫裡，全都刮出了一種極細微的金屬粉末。我用放大鏡看過了，不是普通的鐵屑，是高純度的鈹銅合金粉末！這種合金，正是九二三基地里用來製造核標記元件外殼的特種材料！」
陸衛東雙眼微微眯起，腦海中如同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將這些零散的線索迅速拼湊： 兇手不僅帶著特種裝備，而且在盜取核心合金元件時，由於操作暴力導致外殼磨損，粉末沾到了死者的指甲縫裡！這說明當時雙方在水池邊發生過極其短暫、但極其激烈的貼身搏鬥！
就在這時，站在洞口負責警戒的軍方保衛處處長趙鐵山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臉色鐵青，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地面傳真下來的加密電報。
「陸廳長，瀋陽軍區保衛部剛剛發來的緊急核查通報！」
趙鐵山將電報遞給陸衛東，語氣里透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關於『K-7』這個代號……軍方情報部門在半小時前檢索到了極其重要的敵情記錄！」
「哦？」陸衛東一把接過電報，目光如電般掃過上面的字跡，「說！」
「根據國防部情報局和瀋陽軍區對近期遠東邊境情報的匯總，『K-7』並非普通的民間盜賊團伙，而是一個代號為『北極星』的克格勃殘餘諜報網分支、或是近期在遠東解體浪潮中徹底失控的境外僱傭兵暗殺小隊！」
趙鐵山咬著牙，聲音透著軍人的憤怒，「這幫人專門在遠東和中亞地區竊取核工業核心技術與戰略軍工圖紙。他們是一群沒有祖國、只認美金的亡命徒！」
「境外間諜僱傭兵……」
周大勇在一旁倒吸了一口涼氣，拳頭捏得嘎巴直響，「難怪三名退伍民兵連警報都沒拉響就被一擊斃殺！合著這幫王八蛋根本不是普通的毛賊，是高級間諜！」
氣氛，在這一瞬間壓抑到了極點。
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地下九十米深淵裡，面對裝備精良、手段殘忍的境外高級間諜，稍有不慎，不僅那批帶輻射的致命元件會流落境外，整個專案組的公安幹警和現場官兵也將面臨巨大的輻射與暗殺威脅！
然而，面對這山雨欲來的巨大壓力，陸衛東的臉上卻沒有一絲慌亂。
他將電報仔細折好，重新揣進大衣口袋，轉過身，目光如炬地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慌什麼？這裡是中國領土！境外僱傭兵的爪子伸到大興安嶺的地下，那就是把脖子伸到了咱們的刀刃上！」
陸衛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定海神力，瞬間驅散了實驗室里的恐慌。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齊齊哈爾市局局長趙雷和刑偵副支隊長小魏：「老趙，小魏。」
「到！」趙雷和小魏齊聲挺胸應道。
「立刻以九二三基地為中心，調動齊齊哈爾市局全體刑警、武警，聯合瀋陽軍區駐軍，對基地方圓一百公里內的所有交通要道、卡點、廢棄礦井、林場村屯實施『鐵網式』軍事封鎖！任何車輛和人員，未經專案組特批，一隻蒼蠅也不准飛出包圍圈！」
「明白！保證連一隻蚊子也逃不掉！」趙雷重重一頓足。
「韓冰、齊亮！」陸衛東又看向技術組，「你們帶著蓋革計數器，順著微量輻射源殘留的方向，給我追蹤那批合金元件在地下通道里的逃跑軌跡！兇手帶著沉重的鉛箱和元件，絕對走不快！」
「是！」
布置完這一切，陸衛東的目光緩緩落在了實驗室角落裡那間上了鎖的——總工程師辦公室上。
那扇辦公室的門是用特製的密碼鋼板做的，雖然門縫上有被撬動的痕跡，但密碼鎖依然完好。
「趙鐵山處長，」陸衛東指了指那間辦公室，「基地里除了犧牲的三名民兵，常駐的科研人員和後勤保障人員現在都在哪裡？」
趙鐵山連忙回答：「按照軍事保衛條例，案發後，基地里剩下的三十七名科研人員和後勤保障人員，已經被全部集中隔離在地面生活區的保衛連宿舍里，由武裝士兵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觸！」
「走，」陸衛東眼神微凝，語氣不容置疑，「去地面生活區！審一審這群留在基地里的『內部人員』。」
半小時後，九二三基地地面生活區，一間臨時改造成的審訊室內。
氣氛凝重如鐵。
三十七名科研人員和後勤人員被分別隔離在幾間平房裡。空氣里瀰漫著煤油爐的煙火氣和壓抑的嘆息聲。
陸衛東坐在臨時拼湊的木桌後，趙雷、小魏、趙鐵山分列兩側。
第一個被帶進來的，是九二三基地的副總工程師兼技術主管——劉文遠。
劉文遠今年快五十歲了，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頭髮蓬亂，身上那件白大褂洗得發白，臉上帶著長期熬夜特有的菜色和掩飾不住的驚恐。
「陸……陸廳長，我是搞技術科研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啊！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睡覺，要不是聽到外面的緊急集合哨聲，我連庫區發生了命案都不知道！」劉文遠一坐下，就急忙舉起雙手辯解，聲音微微顫抖。
陸衛東沒有打斷他，也沒有急著拍桌子。
他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盒香菸，抽出一根點燃，深吸了一口，青煙在狹小的審訊室里緩緩瀰漫。
陸衛東那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透過煙霧，死死盯著劉文遠鏡片後閃爍不定的雙眼。
「劉總工，坐，別緊張。」
陸衛東的聲音異常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拉家常般的隨和，「九二三基地是國家的三線絕密工程，您在這裡挑大樑，幾十年如一日地為國防做貢獻，黨和國家不會忘記您。我們今天叫您來，不是審犯人，而是想請您幫我們解開幾個技術上的謎題。」
聽到這番話，劉文遠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些，乾咽了一口唾沫：「您……您說，只要我知道的，一定配合。」
陸衛東不慌不忙地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基地的地下設計藍圖，攤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敲了敲：
「第一個問題。九二三基地的地下九十米深處，擁有雙層密碼防爆門、紅外雷射警戒線和二十四小時武裝監控。這套安防系統，是當年你們幾位總工程師親自參與設計和安裝的吧？」
「對……對的。」劉文遠推了推眼鏡，「這套系統採用的是俄式軍用紅外矩陣和雙重變頻密碼，別說外人，就是基地里的普通研究員，也不知道總庫區的最終密碼。」
「很好。」
陸衛東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像冰碴子一樣銳利：「既然只有極少數核心人員知道密碼，那為什麼案發當晚，基地的中央監控室錄像帶會被強磁場瞬間消磁？而且紅外雷射警戒線在沒有觸發警報的情況下，像是被人用『萬能鑰匙』臨時屏蔽了三分鐘？」
轟！
這句話一出口，劉文遠剛剛放鬆下來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他鏡片後的雙眼猛地一縮，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哆嗦著：
「這……這……這怎麼可能？除了我和總工程師……沒有人知道那三分鐘的軟硬體後門啊……」
「哦？您終於承認了？」
陸衛東身子微微前傾，強大的壓迫感鋪天蓋地壓向劉文遠，聲音如同冬夜裡的驚雷：
「劉文遠！案發當晚，值班室的考勤記錄顯示，你藉口去實驗室檢查冷卻閥門，離開宿舍整整四十分鐘！而那三分鐘的雷射警戒線被屏蔽、錄像帶被磁場消磁的時間段，正好嵌在你離開的這四十分鐘裡！」
審訊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站在旁邊的趙雷和小魏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趙鐵山中校更是按住了腰間的配槍，怒目圓睜！
劉文遠嚇得渾身篩糠般顫抖，從凳子上滑了下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帶著哭腔拼命磕頭喊冤：
「陸廳長！我冤枉啊！我真的冤枉啊！我那天晚上去實驗室，確實是為了檢查冷卻閥門，因為上個月閥門就有點漏水！我沒有給敵人開門！我更沒有勾結什麼『K-7』啊！」
看著劉文遠這副痛哭流涕、肝膽俱裂的模樣，老刑警孫有才微微皺眉，低聲對陸衛東說：「陸廳，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在裝假。難道真的另有其人？」
陸衛東卻沒有說話。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劉文遠，突然冷冷地吐出一句：
「劉文遠，你有沒有勾結境外間諜，咱們暫且另說。但我剛才進來時，注意到你左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縫裡，有一層洗不掉的黑色細微粉末——那是高純度鈹銅合金粉末吧？」
劉文遠聽到「鈹銅合金粉末」這幾個字，整個人如遭雷擊，整張臉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雙眼翻白，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聲，竟然硬生生被嚇得當場昏厥了過去！
「來人！潑醒他！」陸衛東厲聲喝道。
一盆冰冷刺骨的井水當頭潑下，劉文遠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渾身濕透，牙齒咯咯作響。
他看著眼前如同天神下凡般威嚴冷酷的陸衛東，心理防線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他崩潰地嚎啕大哭，癱軟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說出了一個讓人大跌眼鏡的驚天秘密：
「我說！我全交代！求求你們別槍斃我……我真的不是間諜，我只是……我只是被人抓了把柄啊！！」
審訊室內，所有人的耳朵高高豎起。
陸衛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瑟瑟發抖的知識分子，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