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齊哈爾市局刑偵支隊的審訊室內,時值子夜,室外的氣溫已經跌破零下,夜風順著沒有關嚴的窗縫灌進來,帶著大興安嶺特有的清涼與松木的氣味。然而,審訊室里的空氣卻顯得異常沉悶與粘稠,瀰漫著一股劣質菸草的焦糊味、民警們幾天幾夜沒洗澡散發出的汗酸味,以及消毒水和血腥氣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孫長貴大腿上的槍傷已經被市局隨隊的軍醫簡單取彈並重新包紮過,粗糙的白紗布上滲出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他整個人如同一灘爛泥般癱坐在冰冷的鐵審訊椅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得起了厚厚的一層白皮。他那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空洞而驚恐地盯著對面牆上掛著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紅色大字,渾身篩糠般不可抑制地顫抖著。
審訊桌後,陸衛東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肩膀處有些微磨損的常服,風紀扣一絲不苟地扣著。他手裡端著一個掉了瓷的搪瓷茶缸,水面上幾片劣質茶葉舒展著,騰起一縷熱氣。
他沒有急著開口審訊,也沒有拍桌子大吼大叫。這種沉靜如淵的沉默,對於心理防線已經瀕臨崩潰的孫長貴來說,比任何嚴刑拷打都更具折磨力。
坐在旁邊負責記錄的小魏,手裡的鋼筆在粗糙的機要紙上摩擦出沙沙的急促聲響。周大勇和孫有才則如同兩尊鐵塔般一左一右地站在門邊,雙手抱胸,眼神像兩把淬了毒的鋼刀,死死刮在孫長貴的臉上。
「孫長貴。」
終於,陸衛東緩緩放下手中的搪瓷茶缸,瓷底與木桌碰撞發出「當」的一聲悶響。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沉穩而厚重的穿透力,「你也是九二三基地出來的老技術員。國家當年選送你上機電學校,讓你學技術、搞機械,吃的是國家的飽飯,拿的是國庫的津貼。三年前你因為倒賣廠里的廢舊電纜,組織上念在你有一技之長,開除公職後判了三年勞教,算是給你留了一條改過自新的路。可你倒好,刑滿釋放剛出來,就把出賣祖國的屠刀,重新揮向了當年養育你的軍工禁區。」
孫長貴聽到「軍工禁區」四個字,整個人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抬起頭,那張被恐懼扭曲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沙啞的嗓音如同破風箱一般:
「陸……陸廳長!我冤枉啊!我真不是漢奸,我沒想賣國!東西不是我偷的,我只是個牽線搭橋的跑腿啊!我當時就是鬼迷心竅,想弄點錢過日子,誰知道那幫人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魔鬼啊!」
「跑腿?」
站在門邊的周大勇再也壓不住火氣,一步跨上前,一巴掌狠狠拍在審訊桌上,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濺了出來,「孫長貴!你少在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卡車是你找的,九二三基地總庫區紅外雷射警戒線的變頻密碼、錄像系統三分鐘後門的軟硬體漏洞,是你這個原技術副主任親自出賣的!連那群殺害三名守庫民兵的境外僱傭兵,都是你像條哈巴狗一樣領進大興安嶺深處的!你現在跟老子說是跑腿的?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拉出去槍斃!」
「大勇,退下。」陸衛東語氣平靜地擺了擺手,目光卻猶如實質般刺向孫長貴。
「孫長貴,周大勇說的沒錯。你犯下的罪行,不僅觸犯了中國的刑法,更是背叛了生養你的這片土地和無數為國防事業拋頭顱灑熱血的先烈。槍斃十次,都洗不淨你身上的罪孽。」
陸衛東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如鷹隼,「但你現在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能爭取寬大處理的機會,就是把藏在你背後的那個境外諜報網——代號『北極星』的『K-7』間諜小隊,原原本本地給老子吐出來。他們是誰?總部在哪裡?除了你,還有誰被他們拉下了水?」
「北極星」和「K-7」幾個字一出,審訊室里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
孫長貴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他渾身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像是回憶起了某種極其恐怖、足以讓人魂飛魄散的畫面,雙手死死抱住腦袋,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嗚咽:
「他們……他們不是人!是一群真正的瘋子、殺人犯!他們眼裡根本沒有王法,殺人就像踩死一隻螞蟻一樣隨便!」
「少廢話!說重點!」孫有才冷冷地打斷了他,聲音里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孫長貴咽了一口唾沫,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交代道:「我……我真不是主動去找他們的。半個月前,我剛從勞教所釋放出來,手裡一分錢也沒有,回到家裡連米缸都是空的,周圍的街坊鄰居全都用白眼看我。就在我走投無路、打算去黑市倒騰點廢鐵時,一個穿著呢子大衣、滿口流利東北話的男人,突然在一家破舊的餃子館裡找上了我。」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小魏的鋼筆飛速在紙上划過,頭也不抬地追問。
「他……他自稱叫『老馬』。」孫長貴戰戰兢兢地回憶,「四十多歲,身材魁梧,眼神陰鷙,最明顯的是——他右眼角有一道長達三公分的深色刀疤,左手手掌殘疾,少了兩根指頭!他一見面,就叫出了我的名字,還掏出了一本牛皮紙袋,裡面竟然裝了我當年在九二三基地當技術員時的全部人事檔案、家庭住址,甚至連我女兒在瀋陽上學的學校和班級都清清楚楚!」
聽到這裡,陸衛東的眼神微微一凝。
刀疤臉,左手少兩根指頭,精通情報搜集,且能說一口毫無破綻的東北話——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流氓地痞,而是一個極具反偵察經驗、長期潛伏在我國東北邊境的資深間諜!
「那個叫老馬的傢伙,當時跟你說了什麼?」陸衛東沉聲追問。
「他……他拍著一厚沓外匯券對我說,只要我幫他們弄到九二三基地總庫區的變頻密碼和紅外警戒系統的技術漏洞,事成之後,給我整整十萬塊外匯券!」孫長貴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被貪婪支配的瘋狂與悔恨,「十萬塊錢啊!在1992年,這筆錢足夠買好幾套樓房了!我當時腦子裡全是錢,根本沒多想,以為他們只是想進去偷點高精尖的合金材料換錢花……誰知道,誰知道他們根本不是普通毛賊,他們是一群端著機槍、要命的境外僱傭兵啊!」
「你以為偷的是廢銅爛鐵,出賣的卻是國家的國防機密和戰略命脈!」周大勇怒不可遏地罵道。
「那我問你,」陸衛東壓下心頭的怒火,語氣如冰般寒冷,「老馬現在人在哪裡?他們和『K-7』的地下據點到底設在什麼地方?」
孫長貴面如死灰地搖了搖頭,帶著哭腔辯解:「陸廳長,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他們的總部在哪裡!這幫人狡猾得很,全都是單線聯繫。老馬每次跟我接頭,都在不同的廢棄澡堂或者小旅館裡。而且,他留給我的唯一一個聯絡地址,就在齊齊哈爾北郊的『老鷹溝林場』!老馬跟我說,只要把那批裝著核心合金元件的鉛箱用解放卡車拉到老鷹溝林場的廢棄伐木工棚里,自然會有人接應交貨,到時候會把剩下的尾款全部結給我……」
老鷹溝林場!
聽到這個地名,站在一旁的齊齊哈爾市局局長趙雷臉色陡然一變,脫口而出:「衛東,老鷹溝林場我知道!那是大興安嶺南麓的一處原始老林子,早些年是國營伐木場,這兩年國家壓縮木材採伐指標,林場早就廢棄了。那裡方圓幾十公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紅松林、沼澤地和廢棄的地窨子,地形複雜得像個迷宮,可以說是藏污納垢、逃避追捕的絕佳天然屏障!」
陸衛東緩緩站起身。
他那挺拔的身軀在昏暗的白熾燈光下,投下一道修長而冷峻的陰影。
「好一個老鷹溝林場,好一個『北極星』的地下聯絡站。」
陸衛東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掃過趙雷、孫有才和周大勇,聲音低沉而充滿殺伐決斷的果決:
「傳令下去!齊齊哈爾市局刑偵支隊、武警支隊以及省廳特案組全體指戰員,立刻進入最高戰備狀態!由趙局和小魏帶路,對老鷹溝林場實施『鐵網式』合圍封山!哪怕把整座大興安嶺南麓的雪地和松林一寸一寸地翻過來,也絕對不能讓這群境外間諜逃出我國邊境線一步!」
「是!!保證完成任務!!」
整個審訊室內,所有公安幹警齊刷刷挺直脊樑,齊聲怒吼,聲音里透著震懾人心的鐵血殺氣。
夜色如墨,大興安嶺南麓的荒野上,寒風呼嘯如刀。
老鷹溝林場的入口處,松濤怒號,黑壓壓的原始森林宛如一頭擇人而噬的遠古巨獸,靜靜潛伏在夜幕之中。
數輛蒙著偽裝網的軍用大解放卡車和綠色伏爾加警車,悄無聲息地熄滅了所有車燈,靜靜停在林場外圍一條被積雪和枯枝覆蓋的土路上。冰冷的月光灑在車身上,泛著一層肅殺的冷輝。
陸衛東站在一輛吉普車旁,手裡展開了一張被紅藍鉛筆標記得密密麻麻的軍事地形圖。
在他的身旁,孫有才、周大勇、趙雷以及幾名武警中隊長正全副武裝地圍攏過來。每個人的迷彩防寒服里都塞滿了彈夾,手裡的手槍和衝鋒鎗擦拭得烏黑髮亮,散發著油脂與火藥的冰冷氣息。
「同志們」
陸衛東借著戰術手電筒那團微弱的紅色光暈,目光如炬地掃視著周圍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面孔。他的聲音雖然不高,卻帶著一種千鈞壓頂般的沉穩與力量:
「『K-7』間諜小隊雖然在省道被咱們截下了一部分重型鉛箱,但根據孫長貴的供述和情報分析,他們手裡必然還藏著最核心的圖紙底片和微型加密樣機。這群境外僱傭兵現在已經成了瓮中之鱉,但也必然會進行垂死掙扎。今晚的搜山圍捕,不僅是一場抓捕行動,更是一場硬仗、惡仗!」
陸衛東頓了頓,手中的竹指針在地圖上老鷹溝林場的核心區域重重一點:
「我命令:」
「第一小組由趙雷同志帶隊,從東側的廢棄採石場包抄,封死通往烏裕爾河的退路;」
「第二小組由孫有才同志帶隊,從西側的馬蹄嶺密林直插林場腹地;」
「周大勇、趙志遠,你們隨我帶領特案組主力,從正面沿著老鷹溝的主幹道,直奔那座廢棄的伐木工棚!務必以雷霆萬鈞之勢,將這幫境外老鼠一網打盡!」
「記住咱們的原則——能抓活的儘量抓活的,弄清他們背後的情報網絡;但如果對方膽敢反抗、威脅到人民群眾和參戰戰友的安全,給我堅決果斷地開槍消滅!絕不留情!」
「明白!!」
眾人壓低了嗓音,齊聲怒吼。
「出發!」
隨著陸衛東一聲令下,數十名身穿迷彩服、手持鋼槍的公安幹警和武警戰士,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閃電,瞬間融進了老鷹溝林場那深邃、冰冷而充滿未知危險的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