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衛東的眼神冷厲如刀,沒有一絲猶豫,「『K-7』的蝦兵蟹將雖然落網了,但『老馬』手裡掌握著整個境外間諜網的殘餘核心名單,可能還有潛伏在東北工業基地的間諜。如果讓他活著逃過國境線,不僅這案子留了尾巴,國家和人民還要吃大虧!今天就算追到烏蘇里江底,我也要把他活剮了!」
「走!上車!」
陸衛東大手一揮,率先大步跨出工棚。
老鷹溝林場北山,一條足有三十年歷史、早已廢棄的運木便道上。
這是一條典型的東北林區運木道。道路兩旁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原始紅松林,路面則是厚達十幾公分的半融化冰雪與黑泥混合體,俗稱「爛稀泥」。在上面行駛,稍有不慎就會側滑翻進旁邊深達數米的溝壑。
前方兩公里處,一輛車身噴著泥漿、掛著軍用假牌照的墨綠色吉普車,正像一頭髮瘋的鋼鐵巨獸,在泥濘坎坷的山路上瘋狂顛簸搖晃。
駕駛室內,坐著那個代號「老馬」的境外間諜頭目。
老馬今年四十多歲,身材中等卻極度結實,剃著利落的平頭。正如孫長貴所供述的那樣,他右眼角赫然有一道觸目驚心的三公分刀疤,左手手掌殘疾,少了兩根指頭。然而,就是這樣一隻殘疾的手,此刻卻穩穩把控著方向盤,換擋、轟油門、甩尾過彎,動作嫻熟得像一個常年在冰雪蓋頭裡舔血的賽車手。
在老馬的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金髮外籍男子,正拿著一部軍用衛星加密電台,拼命向境外總部發射求救電波。後排座位上,還堆著幾個鼓囊囊的軍用帆布袋,裡面裝滿了現金、護照以及幾部小型照相機。
「馬頭兒!後面的中國警察咬得太緊了!剛才那一梭子子彈差點把咱們的油箱打穿!」後排的間諜帶著哭腔喊道。
老馬通過車內後視鏡看了一眼後方緊追不捨的那輛吉普212,陰鷙的臉上非但沒有一絲慌亂,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
「慌什麼?」
老馬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透著一股病態的瘋狂,「這裡是大興安嶺南麓,再往北走十五公里,就是中俄邊境的無人區大黑山。只要過了大黑山那條界河,那邊自然有咱們『北極星』的人接應!這群警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國境線外看著咱們乾瞪眼!」
「可是……可是剛才工棚那邊失聯了,『獵鷹』他們肯定被抓了……」
「閉嘴!」老馬猛地一砸方向盤,「只要咱們手裡還有最後一張底牌,組織就不會拋棄我們!抓緊扶手,前面是『一線天』叢林,我要加速了!」
話音剛落,吉普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車輪在泥地里瘋狂空轉摩擦出大量白煙,隨後像一顆離弦的箭,帶著排山倒海的泥石流,狠狠扎進前方那條狹窄濕滑的「一線天」叢林。
在距離吉普車不到四百米的身後,陸衛東正坐在那輛飽經滄桑的北京吉普212副駕駛座上。
負責開車的是齊齊哈爾市局刑偵支隊副隊長魏國棟。小魏當年在站前派出所跟著陸衛東時,車技就是出了名的好,如今面對這種極其兇險的山地冰雪追擊,他咬緊牙關,雙手青筋暴起,方向盤打得飛快,吉普車在泥濘的便道上左右騰挪,每一次過彎幾乎都是貼著樹幹甩過去。
「小魏!車速再快點!不能讓這孫子鑽進『一線天森林!」
周大勇坐在後排,手裡端著一把七九式衝鋒鎗,身體隨著劇烈的顛簸在車裡左右撞擊,但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死死盯著前方那團揚起的黃土與濃煙。
「陸廳、大勇哥!這已經是吉普車的極限了!」再快,咱們這老骨架子非得散在半路上不可!」
陸衛東沒有說話。
他眯起雙眼,目光死死鎖定前方地形。身為老刑警,他太清楚大興安嶺的地形了。
「一線天」森林,是老鷹溝北山通往邊境無人區的唯一一條咽喉要道。
如果讓老馬衝進「一線天」,一旦他在狹窄的出口處引爆隨身攜帶的炸藥,整條通道被高大的樹木堵死,追擊部隊將徹底失去前進的可能!
「小魏,聽我指揮。」
陸衛東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威嚴,「前面五百米處,有一個廢棄的伐木拖拉機場舊址。舊址旁邊有一條老林場當年運送原木的『斜坡路』。雖然坡度很陡,但從那個斜坡抄過去,可以直插『一線天』的中段出口,正好能截斷老馬的退路!」
小魏一聽,猛地瞪大了眼睛:「陸廳!那條斜坡路早就荒廢了二十年,木頭架子都腐朽了!開車從上面衝過去,稍有不慎車毀人亡啊!」
「執行命令!」陸衛東厲聲喝道,「踩油門,衝上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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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魏被陸衛東身上那股視死如歸的鐵血氣場徹底點燃了熱血。他猛地一咬牙,大吼一聲,不僅沒有松油門,反而一腳將油門踩到了油箱底!
「轟——!!」
老舊的北京吉普212發出一聲仿佛要散架般的悲鳴,車頭猛地一抬,竟然硬生生從主路上偏轉方向,朝著那條幾乎呈四十五度角的荒廢木質斜坡,直衝而上!
「抓緊了!!」周大勇大吼一聲,一把死死抓住車頂拉手。
「咯吱……咯吱吱……」
吉普車輪胎剛一衝上斜坡,那些早已腐朽數十年的粗大松木棧道便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斷裂聲。無數木渣和積雪混合著泥土簌簌往下掉。吉普車在陡峭的斜坡上劇烈顛簸,一次騰空落地,車底盤都與堅硬的岩石碰撞出刺眼的火花。
坐在車裡的每一個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僅僅用了不到三十秒鐘,憑藉著小魏精湛絕倫的車技和陸衛東精確到厘米的路線選擇,北京吉普212竟然硬生生地從這條「空中棧道」上凌空飛躍而下,轟然一聲巨響,穩穩砸在了「一線天」中段的主幹道上!
煙塵滾滾。
就在吉普車剛剛橫亘在路中央停穩的下一秒鐘——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尖叫,老馬駕駛的那輛墨綠色吉普車,正好呼嘯著從拐角處沖了出來!
兩輛車,一前一後,在一線天狹路相逢!
「草!這幫中國警察怎麼會從前面冒出來?!」
副駕駛座上的外國間諜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
老馬也是臉色劇變。他怎麼也沒想到,中國警察竟然敢不要命地從木質斜坡上抄近道攔截。
但老馬畢竟是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暗殺的諜報老手。在這個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他不僅沒有踩剎車,反而猙獰地狂笑了一聲:
「想擋老子的路?做夢去吧!看我撞過去!!」
「轟——!!」
吉普車非但沒有減速,反而猛烈轟鳴著發動機,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挺挺地朝著橫在路中央的北京吉普212狠狠撞了過來!
這是一場純粹以命搏命的鋼鐵撞擊!
「陸廳!跳車!!」小魏和周大勇同時驚呼出聲,想要推開車門。
「都別動!」
陸衛東雙眼圓睜,眼神中沒有一絲懼意,只有獵人面對絕境時迸發出的絕殺之氣。他一把推開副駕駛的車門,身子敏捷如狸貓般翻滾而出,手中的五四式手槍在落地的一瞬間已經抬起,黑洞洞的槍口直指狂奔而來的吉普車前擋風玻璃!
「砰!砰!砰!」
三聲清脆至極的槍響,在回音激盪的「一線天」峽谷中如同驚雷般炸裂!
陸衛東打出的子彈,竟然全數精準地擊中了吉普車駕駛室正前方擋風玻璃上——玻璃瞬間蛛網般碎裂,徹底遮擋了老馬的視線!
「啊!」
老馬慘叫一聲,本能地鬆開油門,雙手去擋眼前迸濺的玻璃渣。
也就是這零點幾秒的視覺盲區,吉普車因為慣性加上濕滑的路面,方向盤猛地一偏,「轟」的一聲巨響,狠狠撞在了「一線天」峽谷左側一棵粗壯的巨樹上!
巨大的撞擊力讓車的前臉瞬間凹陷進去一大半,發動機蓋高高翹起,白煙滾滾,水箱徹底報廢。
「咳咳……咳!」
老馬滿臉是血地推開車門,從撞毀的越野車裡滾落出來。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裝了消音器的白朗寧手槍,剛想抬頭反抗,迎面便是一隻鐵靴,狠狠踩在了他的手腕上!
「咔嚓!」
「啊——!」
老馬發出悽厲的慘叫,手中的白朗寧手槍噹啷一聲掉在雪地里。
陸衛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負隅頑抗的境外間諜頭目。晨光透過一線天的縫隙灑在他那挺拔冷峻的面龐上,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警察威嚴。
「『老馬』,再跑啊。」
陸衛東彎下腰,一把揪住老馬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從泥地里硬生生提了起來,「你剛才不是挺威風嗎?再跑一個給老子看看?」
老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嘴角掛著血沫,雖然狼狽不堪,但那雙陰鷙的眼睛裡依然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他盯著陸衛東,獰笑著低聲說道:
「陸衛東……你抓了我……也沒用……『北極星』的根,早就扎在地底下去了。你今天抓了一個老馬,明天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老馬……你們擋不住大時代的……咳咳……」
「大時代由不得你們這群陰溝里的老鼠來糟蹋!」
陸衛東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反手一記手刀砍在老馬的頸動脈上。老馬連哼都沒哼一聲,雙眼一翻,徹底昏死過去。
「大勇!把這個禍害給我銬起來!連同車裡的所有涉密檔案和電台,全部帶走!」
「是!」周大勇興奮地大吼一聲,掏出手銬,像捆粽子一樣將老馬死死銬住。
……
上午八點。
隨著朝陽徹底驅散了大興安嶺南麓最後一絲殘霧,老鷹溝林場的空氣清新而凜冽。
齊齊哈爾市局的增援警車、瀋陽軍區的軍事保衛部隊以及省廳特案組的車隊,將整個場地圍得水泄不通。
那輛涉案的吉普車和兩名重傷的外籍僱傭兵、叛徒孫長貴以及境外頭目「老馬」,全部被嚴密押解上了專車。
在一片歡呼與勝利的喜悅中,陸衛東獨自一人站在「一線天」的出口處。他微微閉上雙眼,任由清晨冰冷的風吹拂著額頭上的碎發。
九二三基地的特大絕密武裝泄密與間諜案,在這一刻,終於畫上了完美的句號。
從哈爾濱的電機廠內鬼,到牡丹江的密室,再到如今大興安嶺南麓深處的「K-7」境外間諜網覆滅,省廳特案組用鐵血與忠誠,再次向黨和人民交出了一份無可挑剔的答卷。
然而,陸衛東心裡非常清楚,正如老馬昏迷前所說的那樣——1992年的巨浪才剛剛掀起,這片廣袤而複雜的黑土地上,未來的風雨,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
但他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