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廳審訊室里,代號「鐵砧」、偽裝成哈爾濱市重工業局機械化改造辦公室主任的馮敬軒,此時正像一具被抽去脊梁骨的木偶,深深地陷在冰冷的鐵椅里。他身上那件原本雪白、熨帖得一絲不苟的襯衫,此刻早已被冷汗浸透又風乾,皺巴巴地貼在胸前;鼻樑上那副金絲眼鏡歪斜著掛在耳邊,鏡片上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紋,折射出慘白刺眼的光斑。
在審訊桌的對面,陸衛東雙手背在身後,身形挺拔如松,軍綠色的常服肩章在昏暗的白熾燈下泛著沉穩的暗芒。他靜靜地看著馮敬軒,一言不發。
這種令人絕望的沉默,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終於,馮敬軒那乾裂、蒼白的嘴唇劇烈地哆嗦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那雙布滿紅血絲、充滿絕望與恐懼的眼睛,透過破碎的鏡片,看向站在面前、宛如一尊不可撼動鐵塔般的陸衛東。
「陸……陸廳長……」
馮敬軒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粗砂紙上互相摩擦,「你們贏了……我交代,我什麼都交代……」
坐在記錄席上的小魏立刻精神一振,手中的鋼筆懸在紙面上,雙眼死死盯著馮敬軒。
馮敬軒苦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絲毫解脫的輕鬆,只有無盡的荒謬與自嘲:「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極其高明的操盤手。當年保密局老站長臨死前把『雷霆檔案』交給我時,告訴我只要『潛得深、做得真、踩著時代的鼓點走』,就能永遠像幽靈一樣活在光鮮亮麗的表象背後。我當過模範幹部,寫過重工業改革的萬字論文,甚至親手幫市領導規划過幾千萬的合資項目……可到頭來,我連自己到底是個中國人還是個孤魂野鬼都分不清了。」
陸衛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語氣冰冷而不帶一絲感情:「馮敬軒,收起你那套臨死前的自我哀憐。國家給了你平台,人民給了你信任,讓你坐在重工業局的位子上,不是讓你拿來當籌碼去跟境外間諜做交易的。告訴我,除了你和陳建國,『雷霆計劃』在哈爾濱乃至全省,還有誰是藏得最深的大魚?」
馮敬軒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隱瞞,也失去了任何討價還價的資格。
「陳建國是『山鷹』,我是『鐵砧』,我們倆在明面上負責資金洗錢、圖紙竊取和外圍聯絡……」
馮敬軒抬起顫抖的手,指了指桌上那個被周大勇搜出來的鐵質扁盒,「但在我們之上,還有一個真正負責情報統籌、甚至擁有直接向上級(境外『北極星』殘餘組織)單線發報權力的最高核心。他的代號叫——『長風』。」
「長風?」
站在門邊的周大勇聽到這個名字,猛地跨前一步,粗聲喝道:「這孫子是誰?在哪個單位?手裡管著多大的權力?!」
馮敬軒慘然一笑:「『長風』的具體真實身份,組織上有極嚴格的單向隔離紀律,我真的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麼。我只知道,他絕對不在重工業局,也不是普通的機關幹部。他的身份,跟省內剛剛興起的『中蘇邊境貿易』和『國際經濟技術合作』有著直接關係!就在陳建國落網的當天下午,我通過緊急信箱,剛剛接到過『長風』傳給我的最後一條絕密指令……」
陸衛東的眼神陡然一凝:「指令說了什麼?」
「指令只有八個字:『風緊帆滿,蟄伏待機』。」
馮敬軒一字一頓地說道,「『長風』預感到冰城近期風向不對,他命令我和陳建國立刻切斷所有聯絡線,同時……同時他自己,正準備藉助今年7月即將出發的『黑龍江省首屆赴蘇聯遠東經濟貿易考察團』的名義,作為特邀高級經濟顧問,直接隨團出境,前往莫斯科避風頭,順便把最後一批關於我國北方重工業基地的微型底片徹底帶往境外!」
考察團?!中蘇邊境貿易考察團?!
1992年初夏,隨著中蘇(俄)邊境口岸全面開放,黑龍江省為了發展地方經濟,頻繁組織各類跨國經貿考察團和「倒爺」商貿團通過黑河、綏芬河甚至直飛莫斯科開展大宗易貨貿易。這種考察團往往人員複雜、背靠省里重點招商引資項目,出入境檢查在當時那種野蠻生長的狂飆突進時期,也遠不如後世那般嚴密和規範!
如果讓代號「長風」的這個最高特務頭目混進考察團順利出境,不僅國家的核心機密將徹底流失海外,再想把這個潛伏了半個世紀的超級間諜挖出來,就無異於大海撈針!
「考察團什麼時候出發?!」陸衛東厲聲追問。
馮敬軒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果……如果按照原定行程,省政府大禮堂歡送儀式定在今天上午九點半。十一點整,專列火車將從哈爾濱站準時發車,經滿洲里口岸直奔莫斯科!」
現在是清晨六點十五分!
距離考察團專列發車,僅僅剩下不到五個小時!
陸衛東沒有絲毫猶豫,猛地轉身,帶起一陣勁風。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軍用步話機,果斷下達了全省最高級別的戰術響應指令:
「所有特案組人員注意!我是陸衛東!立刻停止審訊,全員武裝集結!目標:哈爾濱火車站!省廳經偵總隊、邊防局全線配合,立刻對今日上午發往莫斯科的國際經貿專列實施『無死角、逢人必查』的最高規格臨時封控!絕不能放走任何一個可疑人員!行動!!」
「是!!!」
整個省公安廳的警報聲,在清晨的晨光中驟然撕裂了冰城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