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二十五分。
哈爾濱火車站廣場上,人山人海,喧囂震天。
1992年的哈爾濱火車站,正處於中國邊境貿易最瘋狂的黃金年代。廣場上到處都是扛著大包小包、穿著皮夾克或呢大衣的「倒爺」、操著各色口音的內地商販、以及皮膚白皙、金髮碧眼的俄羅斯遠東商人。空氣里瀰漫著劣質香菸味、麵包乾的味道,以及此起彼伏的俄語吆喝聲和列車進站的汽笛長鳴。
而在火車站貴賓候車室外,氣氛則顯得格外隆重而喜慶。
幾條紅色的橫幅高高掛起——「熱烈歡送黑龍江省赴蘇經濟貿易考察團暨民間友好訪問團出征!」。幾位省里的相關領導正站在鋪著紅地毯的台階前,與十幾位身穿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胸前佩戴著紅綢帶的「省企高管」和「經濟顧問」們親切握手、合影留念。
在人群的中央,一個身材高瘦、穿著高級灰色西裝、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真皮公文包的中年男子,正滿臉溫和儒雅的笑容,跟身旁的市領導談笑風生。
他叫蘇文棟,四十八歲,對外公開的身份是黑龍江省國際信託投資公司的高級經濟分析師、兼任本次經貿考察團的副團長。
然而,沒有人知道,在這張斯文儒雅的面具之下,藏著的是一個讓整個省公安廳特案組瘋狂追尋的名字——「雷霆計劃」最高核心特務,代號「長風」!
蘇文棟一邊微笑著跟領導握手,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極其隱蔽地掃了一眼火車站進站口的方向。
雖然表面上風平浪靜,但他的內心深處,正有一根緊繃到極致的弦在隱隱作痛。
「陳建國這個蠢貨,昨天下午突然失聯,華宇公司的電話也打不通……看來,省廳的偵破速度比我預想的還要快。」蘇文棟端起一杯礦泉水,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著眼底的一絲陰鷙,「不過,你們就算把整棟華宇大樓翻個底朝天,也絕對想不到,『雷霆檔案』的核心微型底片和最後一份戰略情報,此刻就縫在我隨身攜帶的這個真皮公文包的夾層里!只要上了這趟國際專列,過了國境線,我就是另一重身份了……」
「蘇團長,發車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領導請您過去合個影。」旁邊的一位年輕秘書小跑過來,恭敬地提醒道。
「好,馬上來。」
蘇文棟溫和地笑了笑,將公文包緊緊地貼在身體右側,邁著沉穩的步子朝人群中央走去。
就在他剛剛抬腳的一瞬間——
突然!
原本喧囂嘈雜的哈爾濱火車站進站口和廣場四周,毫無徵兆地響起了一陣整齊劃一、震懾人心的皮靴踏地聲!
「踏!踏!踏!」
數十名身穿橄欖綠色警服、全副武裝的黑龍江省公安廳特警隊員和武警戰士,如同從地底鑽出的神兵天降,瞬間從四面八方湧入廣場,黑洞洞的衝鋒鎗槍口齊刷刷指向天空和四周!
緊接著,一輛掛著省廳特勤牌照的綠色北京吉普車和三輛伏爾加轎車,直接蠻橫地沖開廣場的護欄,在一個漂亮的甩尾後,穩穩停在了貴賓候車室台階的正下方!
車門拉開,陸衛東邁著大步第一個跨下車。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目光如電,銳利如刀,渾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鐵血煞氣。
在陸衛東身側,周大勇手裡端著衝鋒鎗,帶著幾名特警殺氣騰騰地跟了上來。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原本喜慶歡快的歡送現場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市裡的幾位領導和現場的幾十位考察團成員全都嚇傻了,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這……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是什麼人?!知不知道今天是省里重點經貿考察團出訪的大日子?!」一名負責接待的市領導臉色鐵青,快步迎上去大聲質問。
陸衛東甚至沒有看那位領導一眼。他的目光,從踏入廣場的那一秒起,就死死鎖定在了人群中央那個穿著高級灰色西裝、手裡拎著真皮公文包的高瘦身影上。
「蘇文棟,或者我應該叫你——『長風』?」
陸衛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魔力,清晰地迴蕩在整個火車站廣場的上空。
人群中的蘇文棟聽到這個名字,身體微不可察地劇烈一震。但他臉上的笑容並沒有立刻崩潰,反而露出一抹極其鎮定的苦笑。他轉過身,推了推眼鏡,迎著陸衛東的目光走了過來:
「這位警官,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是省信託投資公司的高級經濟分析師蘇文棟,是這次經貿考察團的副團長。我們是去蘇聯談外匯和技術引進的,代表的是國家的經濟發展大局!你們這樣無緣無故帶槍衝撞歡送現場,影響極其惡劣,我要向省委直接投訴你們!」
不得不說,這個蘇文棟不愧是潛伏半個世紀的特務頭目,心理素質堪稱恐怖。到了這個生死關頭,不僅沒有慌亂,反而借著「經貿代表團副團長」的官方身份和聲勢,試圖倒打一耙,利用輿論和行政壓力逼迫警察退讓。
現場的不少圍觀群眾和商販也開始竊竊私語,對著特警隊員指指點點。
面對蘇文棟的巧舌如簧和現場驟然升壓的對峙氣氛,陸衛東的嘴角卻勾起一抹極其冷酷的弧度。
他一步步走上台階,距離蘇文棟只有不到兩米遠。
「蘇文棟,你嘴裡的『國家經濟發展大局』,就是指你暗中勾結境外間諜、出賣國家重工業戰略圖紙,順便通過地下錢莊往瑞士銀行洗錢上千萬美元嗎?」
陸衛東的聲音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蘇文棟的臉上。
蘇文棟的臉色終於變了。他鏡片後的雙眼微微眯起,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毒蛇般的光芒:「警官,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無憑無據的,你這是污衊!」
「污衊?」
陸衛東冷笑了一聲,突然轉頭對身後的周大勇下達命令:「大勇,不用跟這種死到臨頭的漢奸廢話。給老子搜!把他手裡那個真皮公文包當場扯開!」
「是!」
周大勇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聽到命令,獰笑著一揮手,幾個如狼似虎的特警隊員立刻撲了上去。
蘇文棟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絕命的凶光。他自知身份徹底暴露,再偽裝下去也是死路一條。他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右手閃電般探進西裝內側的槍套,順勢拔出一把已經頂上膛的德國製造的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對準了站在最前面的陸衛東!
「去死吧!丑警察!!」
「砰!」
槍聲在喧囂的火車站廣場上驟然炸響!
這突如其來的槍擊,嚇得現場的領導和圍觀群眾發出驚恐的尖叫,人群瞬間亂作一團,四散奔逃。
然而,就在蘇文棟拔槍的瞬間,陸衛東的動作比他更快、更狠!
身為身經百戰的鐵血刑警,陸衛東從踏入廣場的那一刻起,就預判了對方狗急跳牆的可能性。幾乎在蘇文棟手指扣動扳機的同一剎那,陸衛東身形一側,右手電光石火般探出,一把精準無比地扣住了蘇文棟持槍的手腕,同時順勢向上猛力一別!
「咔嚓!」
「啊——!」
骨骼碎裂的清脆聲響伴隨著悽厲的慘叫,蘇文棟手裡的手槍應聲落地,子彈貼著陸衛東的肩膀擦過,狠狠打在水泥地面上,濺起一團火星。
沒等蘇文棟緩過勁來,陸衛東順勢一記勢大力沉的鐵膝重重撞在蘇文棟的腹部上。
「呃……」
蘇文棟像一隻被抽空了內臟的蝦米般弓下腰,哇地吐出一大口苦膽水。
緊接著,周大勇和幾名特警一擁而上,像幾座大山一樣將蘇文棟死死按倒在紅地毯上。明晃晃的手銬「咔噠」一聲,無情地鎖死了他那隻沾滿愛國謊言與叛國罪證的雙手。
「搜!」陸衛東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周大勇一把扯過蘇文棟死死護在懷裡的那個真皮公文包,掏出戰術軍刀,「刺啦」一聲,直接將厚重的牛皮夾層從中間硬生生劃破。
嘩啦啦——
一疊疊用油布密封的微型膠捲底片、數份蓋著國民黨保密局特務最高印章的「雷霆絕密名冊」、以及蘇聯遠東地區的軍事布防圖,瞬間散落在紅地毯上。
事實勝於雄辯。那些鐵證如山的文件,讓周圍所有剛才還心存疑慮的領導和群眾徹底看清了這個斯文儒雅的「經濟顧問」究竟是個什麼貨色。
現場瞬間從驚恐轉為了一片憤怒的聲討。
「好啊!原來是個潛伏了的狗特務漢奸!」
「呸!真他媽是個衣冠禽獸!」
周大勇嫌惡地啐了一口唾沫,像拖死狗一樣把蘇文棟從地上硬生生拽了起來,衝著陸衛東大聲匯報導:
「陸廳!『長風』蘇文棟人贓並獲,代號『雷霆』的間諜網最後殘餘核心,徹底全軍覆沒!」
陸衛東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是血、癱軟如泥的特務頭目。
冰城的清晨,陽光終於徹底驅散了殘雲,將金色的光輝灑滿整座繁華而堅定的城市。遠處的列車汽笛長鳴,伴隨著滾滾向前的時代鐵流,駛向遠方。
陸衛東轉過身,對身後的戰友們沉聲道:
「收隊。回省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