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省公安廳審訊室。
正午的陽光被擋在厚重的鐵窗外，室內依舊陰冷潮濕。檯燈的強光直直打在審訊椅上，將蘇文棟那張原本斯文儒雅的面孔照得慘白如紙。
蘇文棟右手上纏著止血紗布，碎裂的眼鏡早已被取下，雙眼紅腫、無神地盯著水泥地面。腹部被陸衛東重膝頂撞的劇痛還沒過去，讓他整個人蜷縮在鐵椅上，不時發出痛苦的抽搐。
審訊桌前，陸衛東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常服，腰杆挺得筆直，手裡端著那個掉了瓷的茶缸，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周大勇和孫有才分坐兩側，小魏在旁飛快地記錄。
「蘇文棟」
陸衛東吹了吹茶缸里的茶葉，抿了一口，聲音不緊不慢，「你在省信託投資公司當了十年的高級經濟分析師，人前人後都是能通天的『蘇團長』。可惜啊，假的面具戴久了，真當自己能洗白了？」
蘇文棟乾癟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極其沙啞的聲音：「陸衛東……槍響了，我也栽了。但我告訴你，我這輩子受過的訓練，比你辦過的案子都多。你想從我嘴裡套出東西，做夢。」
「做夢？」
周大勇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里的水花四濺，指著旁邊剛整理出來的幾大箱物證咆哮道：「蘇文棟，你睜大你的狗眼看看！從你那真皮公文包夾層里剝出來的膠捲底片，省廳技術處剛才已經連夜洗出來了！三十三份我省軍工廠的設備圖紙、國防光纜敷設路線，還有你那本蓋著國民黨保密局絕密印章的『雷霆名冊』！鐵證如山，你還跟老子在這兒裝什麼硬骨頭？！」
蘇文棟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抹極其陰險的弧度：「周組長，何必那麼大聲？那些名冊和底片，不過是我隨身帶走的死物罷了。名冊上的人，有的早就進了土，有的早已洗手不干。你以為抓了我，就能把黑龍江的潛伏網全拔乾淨？『雷霆計劃』能在東北紮根五十年，靠的可不是我一個人！」
聽到這話，孫有才推了推眼鏡，冷冷開口：「蘇文棟，死到臨頭還在玩挑撥離間的把戲。你以為你那本名冊是天書？後方經偵總隊和省廳檔案處聯合核查，名冊上的三十六個代號，我們已經順藤摸瓜核實了二十九個！除了已經被抓的陳建國、馮敬軒，還有你在省信託、省外貿口子安排的那幾個手下，全在今天清晨被同步緝拿歸案！」
蘇文棟的眼皮猛地跳動了一下，原本強裝鎮定的神色，終於露出了一絲裂痕。
陸衛東一直冷眼旁觀著他的微妙變化，此刻緩緩放下茶缸，身體微向前傾，強大的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審訊席：
「蘇文棟，你不肯交代，不是因為你多忠誠，而是你在等。你在等你的下線或者你的境外主子發現你失手後，按照你們預先設定的『應急預案』，去摧毀最後那處藏在省城的暗樁，或者……幫你把留在哈爾濱的家人和舊部滅口，對不對？」
這句話猶如一道雷霆，轟然砸在蘇文棟的心頭！
蘇文棟的臉色瞬間褪去了僅存的血色，兩眼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陸衛東，呼吸急促得像風箱一般：「你……你說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
陸衛東冷笑了一聲，眼神里透著洞察一切的睿智，「你以為你在火車站掏槍是想殺我？你不過是想借我的槍打死你，或者當場鬧大，好給隱藏在暗處的人發信號！可惜啊，你低估了我的警惕心，也低估了咱們黑龍江公安的反應速度。」
陸衛東伸手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剛剛傳真過來的現場照，拍在桌上：
「今天早晨你在火車站被抓的同時，周大勇已經帶人順著你家後院養鴿子的閣樓，摸到了你架設的大功率秘密天線。不僅如此，我們在你書房夾層里，還撬出了一張貼著哈爾濱市第三拖拉機廠備用倉庫的租憑契約！」
看到那張倉庫契約的照片，蘇文棟徹底癱在了審訊椅上，嘴唇劇烈哆嗦，再也吐不出半個字來。
「大勇，志遠！」陸衛東當機立斷，拍案而起。
「到！」周大勇和趙志遠騰地站了起來。
「立刻帶上特警一隊和技術科，直奔三拖廠備用倉庫！把蘇文棟留在那裡的最後一道底牌，給我連根剷除！凡是試圖靠近倉庫的可疑人員，一律扣押審訊！」
「是！！」
上午十一時，哈爾濱市第三拖拉機廠廢棄庫區。
這裡是老工業區的邊緣，成堆的生鏽齒輪、廢棄車床散落在雜草叢生的空地上。雨後的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機油味和鐵鏽氣。
幾輛蒙著偽裝網的吉普車悄然停在庫區外圍的松樹林陰影中。
周大勇貓著腰，趴在廢棄破磚牆後，手裡端著衝鋒鎗，透過戰術望遠鏡死死盯住前方一座掛著大鎖的舊鐵皮倉庫。
「組長，情況不對勁。」
身邊的趙志遠壓低聲音說道，「倉庫門上的大鎖有新鮮的劃痕，剛才有一輛掛著市郊農用牌照的黑煙拖拉機停在後門，進去了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頭上戴著鴨帽的男人，手裡還提著個厚重的鐵皮桶！」
「汽油桶！」周大勇眼神一狠，「這幫狗日的接收到了蘇文棟落網的風聲，想燒毀裡面的絕密設備和備份帳本！不能等了，突擊！抓活的！」
「行動！」
「轟——！」
周大勇一腳踢開廢棄鐵皮門，帶著四名精銳特警如猛虎下山般衝進了龐大的倉庫內部！
「警察！不許動！抱頭蹲下！！」
倉庫深處，那個正拿著火柴準備點燃一堆浸滿汽油的檔案紙的藍衣男子嚇得魂飛魄散。看到持槍衝進來的警察，他眼裡閃過一絲絕命的凶光，猛地從懷裡掏出一把自製獵槍，對準了周大勇！
「找死！」
趙志遠眼疾手快，一記精準的側踹狠狠蹬在對方的手腕上！
「砰！」
獵槍朝天噴出一股刺鼻的硝煙，鐵砂子打在房頂的鐵皮上桌球作響。周大勇上前一步，順勢一記大力摔擊，將藍衣男子重重按倒在浸滿汽油的泥地上，咔噠一聲上了銬子！
「報告！現場發現未損毀的軍工圖紙副本兩箱，大型中繼發報機一台！潛伏特務當場緝拿！」特警隊員興奮地高聲匯報。
下午三點，省公安廳特案組辦公室。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辦公桌上那一疊疊厚厚的戰果匯報材料上。
孫有才推門進來，臉上難得地掛著燦爛的笑容：「陸廳！捷報！根據三拖廠倉庫起獲的電台和接頭文書，我省境內涉及『雷霆計劃』的三十六名潛伏人員、八處地下錢莊節點以及三處秘密發報站，已於今天中午十二點前全部被各市局徹底打掉！無一漏網！」
「公安部和瀋陽軍區保衛部剛剛打來電話，對我廳特案組的雷霆行動給予了最高嘉獎！」
周大勇咧著大嘴衝進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陸廳！這回咱們把半個世紀前留下的毒瘤給連根拔掉了！這幫吃裡扒外的狗特務，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在咱們黑土地上撒野！」
陸衛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哈爾濱，街道喧囂，車水馬龍。松花江畔的汽笛長鳴，正演奏著屬於1992年這片熱土的蓬勃生機。
他看著陽光下那片繁華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看著滿屋風塵僕僕卻眼神亮如星辰的戰友們，沉聲道：
「同志們，舊的陰影掃清了，但咱們的責任更重了。時代在變，犯罪的手段也在變。只要咱們穿著這身警服，就得像這松花江畔的磐石一樣，死死守住黑土地的安寧與尊嚴！」
「是！！」
就在省公安廳樓內一片歡騰之際，省廳大門外的街道上，一輛黑色無牌照的「皇冠」轎車正壓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極其緩慢地駛過。
後排車窗被悄無聲息地降下一道細縫。
一隻帶著黑皮手套的手，輕輕搭在車窗上。
車內一片昏暗，隱約透出半張戴著寬檐禮帽、臉色慘白如紙的面孔。那雙陷在陰影里的眼睛如同伺機而動的惡狼，隔著冰冷的茶色玻璃，死死凝視著黑龍江省公安廳大門上方閃閃發光的警徽，以及二樓特案組辦公室那扇敞開的窗戶。
那人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刺骨的死寂笑意，用只有自己能聽清的低沉嗓音喃喃自語：
「陸衛東……特案組……有點意思。」
他輕輕敲了敲扶手，眼神中迸發出嗜血的光芒：
「九二三的帳算清了，可哈爾濱的大戲，才剛剛拉開帷幕……特案組，我盯上你們了。」
話音未落，車窗無聲關緊。「皇冠」轎車發動機發出低沉的咆哮，一甩車尾，瞬間融入了1992年哈爾濱滾滾的車流與茫茫煙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