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荊州大都督府。
書房裡燭火搖曳,將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李元芳坐在案後,手指反覆摩挲著手中那道密旨,指尖在絹帛上慢慢滑過,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眉心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一旁坐著個神情嚴肅的文士,身著青衫,面容清瘦,目光沉穩。
他開口道:「元芳兄,陛下密旨已下,你又何必如此憂心?」
李元芳眉頭緊鎖,聲音發沉:「永忠兄,陛下謀劃的事,你又不是不清楚。
均州那位雖說志大才疏,可他若真按計劃動了手,一招不慎就可能動搖大唐根基。
尤其是相王,怕是會藉機逼宮。」
林永忠緩緩道,語氣不緊不慢:「陛下對此早有安排,就連選妃都是在為這事鋪路。」
李元芳抬眼看向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你是說……錦娘的女兒?」
林永忠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像怕被窗外的風聽了去:「陛下不知怎地,竟知曉我與錦娘的關係。
他調我去做益州刺史,便是要穩住長安的後方。」
他頓了頓,「薛集身為相州刺史,坐鎮河北腹心,陛下又聯姻清河崔氏,河北安穩,幽冀自然無憂。
加上陛下派宿將鎮住河東、涼州,這些地方握在手裡,即便有亂,陛下也有底氣像太宗文皇帝那般重整山河。」
李元芳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要把胸口的鬱結都吐出來:「正因為如此,我才怕兵戈一動,生靈塗炭。」
林永忠笑了笑,那笑意很淡,眼底卻沒什麼溫度:「元芳兄,你真覺得均州那位有太宗或隱太子的威望,能挑動半個大唐?
如今陛下登基名正言順,連相王都動搖不得,何況他是被先皇明旨貶去均州的,大義不在他那邊,憑什麼反?」
李元芳皺眉,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可永忠兄,你也清楚,陛下的目光從來不在他身上,而是盯著相王與太平公主。
這二人若動了心思,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書房中,林永忠站起身,衣袍下擺掃過地面,緩緩開口:「可事已至此,不得不為。
或許對我大唐而言,剔骨剜肉,才是重煥活力的法子。」
李元芳也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遠處連星火都沒有,只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但願陛下的算計,別讓太多無辜之人白白犧牲。」
林永忠拱手道,姿態鄭重:「長安的聖旨一到,我便要趕赴益州。
不知何時能與元芳兄再會,還望多加珍重。」
李元芳拱手還禮,腰彎了彎:「永忠兄,益州路遠,也望珍重。」
林永忠轉身要走,靴子踩在地磚上輕響。李元芳喊住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挽留:「永忠兄,都要離別了,何不在我府上痛飲一番?」
林永忠面露難色,眉頭微微蹙起:「如燕姑娘一直不喜我,還是不留下了,免得讓她生厭。」
「如燕她只是……」
李元芳臉色一急,連忙解釋,手都抬起來了。
林永忠擺了擺手,打斷他:「我明白。
當年我為復仇,將錦娘推入火海,讓她受盡折磨。
如燕與她姐妹情深,視若親妹,對我生厭也理所當然。
我此生已無顏再見錦娘,只願她餘生安樂。」
李元芳道,聲音放緩了些:「永忠兄,今夜如燕不在府中,你無需擔心。」
林永忠微微一愣,好奇道:「玥小姐還小,如燕姑娘幾乎寸步不離,怎會不在?
莫非出了什麼事?」
李元芳面帶苦笑,搖了搖頭:「如燕早些年收了個弟子,傳承她的武藝,最近似乎出了什麼事情。
她那弟子往寧湖去了。」
「寧湖?」
聽到這個名字,林永忠眉頭一皺,聲音沉了幾分,「聽說寧湖此地素來信奉什麼鼉神,當地也甚是詭異。
如燕姑娘那弟子去了寧湖,若是不慎,恐怕會遇到麻煩呢。」
李元芳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正因如此,如燕拿了我的令牌,說是要找人去送給我那弟子,必要之時護一護她。
如燕現下應該是城外派人去找那南下去找她那弟子去了。」
林永忠聽完點了點頭,眉頭舒展:「原來如此。」
林永忠又道,眉頭微蹙:「可是過了荊州,山高路遠,且岔路極多。
如燕姑娘就算真要找人去護一護她那弟子,恐怕也只能派人先去寧湖等著,看看能不能等到她那弟子啊。」
李元芳點了點頭,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正因如此,她還寫了一封信,準備給蘇無名,請蘇無名轉到寧湖去替他看一看,寧湖究竟是什麼情況,他那弟子究竟出了何事。」
林永忠點了點頭,眉頭舒展開些:「蘇無名乃是狄公弟子,深得狄公真傳,如今又是陛下親任的御史,據說身邊還有個范陽盧氏的金吾衛大將軍。
他們一行往寧湖而去,這尋常官吏亦不敢造次。」
然後林永忠又微微嘆了口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可惜我上次在巡岸口,未曾有緣得見。」
李元芳聽了這話,哈哈一笑,那笑聲在書房裡迴蕩,臉上的陰雲散了大半:「永忠兄,你如果見到了,可能還真會感到親切。
這蘇無名與盧凌風這一路南下,倒是與當年我跟隨大人一般,這一路上頗為有趣。
還未到嶺南,就在那廢棄的野驛之中破獲了一樁兇案。
按現在的行程,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到南州了。」
「哦,南州。」
林永忠輕輕一笑,望向南州的方向,目光穿過窗欞,落在遠處沉沉的夜色里,「南州刺史,可是一位妙人吶。」
······
被李元芳和林永忠念叨的蘇無名,正帶著盧凌風一行人往路公復在城外的竹屋去。
出了南州城,官道漸窄,兩旁竹林越來越密,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陽光被篩成碎片灑在地上。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到了一處幽林深處,竹屋藏在竹林間,被翠竹環繞,四周靜得能聽見竹葉落地的聲響,連風聲都輕了。
蘇無名勒住馬,打量著四周,目光從竹屋掃到竹林,又從竹林掃回竹屋,點了點頭。
進了院子,竹門「吱呀」一聲推開,屋內的人豁然抬頭。
林寶在,縮在角落裡,眼神躲閃;
一個穿得像名士卻面生的,一身長袍,腰佩玉飾,該是熊千年提過的歐陽泉;
還有上次見過的鐘伯期,站在窗邊,臉色陰沉。
右邊站著的女子讓蘇無名微愣——黑紅相間的勁裝,高馬尾束得利落,黑髮如瀑,懷裡抱著劍,劍鞘烏黑,手指扣在劍柄上。
她臉色不太好看,眉頭擰著,嘴唇抿得緊緊的。
察覺到蘇無名的目光,那女子「唰」地拔出劍,寒光一閃,劍尖直指蘇無名,聲音又冷又硬:「你看什麼?」
盧凌風在旁見了,沒上前相護,反倒雙手環胸,嘴角帶著點笑意,調侃地望著蘇無名,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也有今天。
蘇無名臉色一僵,連忙擺手,八字鬍都抖了抖。
正這時,竹林外傳來喊聲,又亮又脆,在山林間迴蕩:「兄長!兄長!冷籍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