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晙望著宋阿糜身後那隻雄俊的蒼鷹,鷹眼在火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銳利如刀,他心頭一震,喃喃道:「沒想到世間竟有人能馴服這等猛禽。」
他轉向宋阿糜拱手,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宋家主,信我已收到。
煩請代我回信,我王晙定會依令行事,絕不敢誤了大事。」
宋阿糜點頭,轉身離去。
裙擺掃過染血的青石板,留下淡淡的草木香,混在血腥氣里,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清冽。
她走後,王晙對副將道,聲音壓低了:「等這輪攻勢歇了,你立刻去請陸長史下來,我有要事交託。」
「是!」副將應聲,拱手退下。
另一邊,宋阿糜回到染坊。院子裡靜悄悄的,染缸里的靛藍映著月光,泛著幽光。
她本想寫封信讓蒼鷹送出城,在桌前坐了半晌,執筆蘸墨,想了想卻改了主意。
她起身換上一身墨色輕甲,甲片輕薄貼身,外面罩了層黑紗,頭上也蒙了面紗,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睫毛在面紗後輕輕顫著。
隨後,她伏身跨上鷹背——那蒼鷹竟比尋常鷹隼大了近一倍,展開的翅膀足有丈余,穩穩托住她的身形,羽毛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蒼鷹似是得了指令,振翅一躍,悄無聲息地衝上夜空,帶起的風掃過院中的布幅,嘩嘩作響。
離地數十丈後,它收攏翅膀,像片黑羽般掠過突厥大營上空,朝著涼州城外的黑暗深處飛去,月光在它羽翼上鍍了一層銀邊。
飛了一刻鐘,最先撞入阿糜眼帘的,是一片沉如墨淵、堅若磐石的黑色洪流。
每一人皆生得虎背熊腰,身形魁梧如鐵塔,筋骨虬結似盤根的古松,眼神淬著寒鋒,不怒自威,往那裡一站,便如一尊尊蟄伏的戰神,周身散發出的肅殺之氣,能壓得周遭空氣都凝滯不動。連戰馬都不敢靠近,打著響鼻往後退。
頭頂兜鍪,以精鐵鍛打而成,盔沿微微翻卷,護住太陽穴與脖頸,兩側護耳堅厚如盾,頓項垂至肩背,密不透風。
盔頂一簇猩紅纓穗迎風獵獵,在漫天玄黑中點出一抹悍不畏死的烈色,甲冑縫隙間,偶有鬢角碎發被風揚起,更添幾分冷硬桀驁,像從地府里爬出來的殺神。
身上所披,是重達數十斤的明光鎧,千片精鐵甲片以熟皮索緊密編綴,甲片泛著冷冽的烏光,打磨得光滑如鏡,胸背處凸起的圓護鋥亮逼人,能照見人影。
披膊護住雙肩,臂甲裹住小臂,腰間束著寬幅革帶,下墜甲裙,直覆膝蓋,連小腿都有脛甲牢牢護持,從頭至腳,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與緊抿的薄唇,整張臉隱在兜鍪陰影里,不見半分情緒,唯有死寂般的冷峻,像一尊尊鐵鑄的雕像。
左手控著韁繩,戰馬皆是隴右精選的神駒,通體烏黑,身披全套具裝鎧,馬首有面簾遮護,只露一雙眼睛,馬頸覆雞頸,前胸擋當胸,身側裹馬身甲,連馬尾都有搭後護住,遠看像一座座移動的鐵堡。
右手所執,是破陣摧堅的馬槊,槊鋒三尺,寒芒閃爍,淬著森然殺氣,槊杆以積竹木柲製成,柔韌如竹,堅如鐵石;
腰間左側懸著橫刀,刀身筆直,鑌鐵打造,刃口閃著寒光;
右側挎著擘張弩,弩機銅製,弦繃得緊緊的,隨時可以上弦發射。
整支軍隊列陣之時,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壓得極低,唯有甲片碰撞的錚錚脆響,與戰馬粗重的鼻息交織,像地底的悶雷。
他們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筆直,坐姿穩如泰山,目光死死鎖定前方敵陣,沒有絲毫動搖,沒有半分怯意,像一群等候多時的獵手,只等獵物踏入陷阱。
大軍前方,三騎勒馬抬頭,似在等候消息。夜色沉沉,馬蹄踏著沙地,發出細碎的聲響。
為首的李重茂換了身明光鎧,甲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烏光,比其他萬騎,也只是肩上多了條暗金色披風,在風中微微揚起,獵獵作響。
他看向身旁的上官奈兒,輕聲道,聲音不高卻沉穩:「奈兒,等下大軍衝鋒,你騎術雖熟,終究比不過萬騎軍的悍勇。
你游弋在大陣外圍,我會派人護你往涼州城去。
待朕與孟平鑿穿突厥大陣,自會來尋你。」
上官奈兒望著身後黑壓壓的軍陣,那一片沉如墨淵的鐵騎靜默如山,連戰馬都壓著呼吸。她點頭應下,手指攥緊了韁繩。
她知行軍非兒戲,自己跟在身邊只會添亂,卻還是忍不住問,聲音壓得極低:「陛下讓涼州的王晙他們假裝糧盡,率軍突擊吸引默啜注意,這軍令真能送進城?」
李重茂淡淡道,目光望向遠處涼州城的方向,那裡火光沖天,喊殺聲隱隱傳來:「那兩隻鷹隼翱翔於高空,突厥人騎射再精,也難察覺它們的蹤跡。」
「那這猛禽是何人替陛下豢養?」上官婉兒追問,眉頭微蹙。
李重茂剛要開口,空中忽然傳來鷹隼的銳鳴,又尖又亮,劃破夜空的寂靜。
眾人抬頭,只見一隻鷹隼從雲層中俯衝而下,翅膀收攏如箭,速度快得驚人,帶起一陣疾風,徑直朝李重茂飛來。
上官奈兒與身旁的孟平見狀,手按劍柄,剛要上前護在李重茂身前,卻被他伸手制止,手掌穩穩抬起。
鷹隼俯衝至近前,一道穿墨色輕甲、戴黑紗的身影從鷹背躍下,身姿輕盈如燕,黑紗在風中飄舞,徑直投入李重茂懷中。
明月之下,清輝灑遍荒灘。
李重茂身著重甲,手持長槊,槊鋒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單手穩穩托住來人,鐵臂如鉗。
他望著她,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溫柔:「阿糜姐姐,好久不見。」
宋阿糜仰頭望著那張日思夜想的臉龐,月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雙露在黑紗外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她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微微發顫,聲音帶著激動,又輕又柔:「夫君,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