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的冬夜,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烏鞘嶺余脈的荒灘,捲起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突厥大營扎在一片疏林之後,數百頂黑帳如墨雲傾瀉,火光照亮了半邊天,把營帳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空氣中瀰漫著馬料的腥氣與煙火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從城下的戰場飄過來,濃得化不開。
「大可汗,我們的攻勢又被王晙和陸仝擊退了!」
一名突厥貴族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疲憊,甲冑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默啜聽罷,眼中狠厲一閃,揚手一鞭子抽在旁邊的木樁上,「啪」的一聲脆響,木片飛濺,在火光中四散。
他聲音暴怒如雷:「廢物!傳令下去,不要停!
必須在唐休璟的朔方軍趕到前攻破涼州!」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著暴虐的誘惑,像餵給餓狼的肉:「告訴底下的兒郎,攻破涼州城,大索七日!
城裡的財富、女人,任憑他們取!」
那貴族大聲應道:「喏!」
轉身大步離去,甲葉嘩啦作響。可他臉上卻沒半分興奮,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
默啜年紀越大,性子越發暴戾,稍有不順便打罵責罰,底下的貴族早已怨聲載道,只是敢怒不敢言,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營外的喊殺聲、金鐵交鳴聲此起彼伏,唐軍依託城牆死守,箭雨像飛蝗般潑灑下來,密密麻麻遮住了城頭。
突厥兵的屍體在城下堆了一層又一層,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僵了,血順著城牆根淌成小溪。
默啜站在高台之上,望著久攻不下的涼州城,拳頭攥得死緊,指甲都嵌進了掌心。
此次南侵,他本只想擄掠邊境馬場的軍馬,搶些好馬就走。
沒曾想長安埋伏的人傳來消息,說唐朝新帝年幼,朝中不服,安南已反,甚至有宗室暗中聯繫,暗示只要他攻下涼州,便將代北之地割讓給他。
這才讓他動了攻取涼州的心思,集結重兵而來,把老本都押上了。
可他沒料到,王晙和陸仝如此難纏,像兩塊咬不動的石頭,這涼州城竟成了塊啃不動的硬骨頭,崩得他牙疼。
他轉向一旁的賀達,聲音又急又狠:「我命西域安西各部隨我共取涼州,人呢?」
賀達連忙躬身,額頭冒汗:「大可汗,西邊各部落已舉兵東進,只是唐朝安西都護郭虔瓘派大將郭知運在中途設伏,那些部落損失慘重,寸步難行。」
默啜聞言,目光再次狠狠剜向涼州城,咬碎鋼牙,一字一頓:「若攻破此城,我定要屠盡全城!」
此時,他身後站著幾位被擊敗的部落族長,聞言相互遞了個眼神,神色難明,有人低頭,有人望天,有人攥緊了袖口。
其中有個青年,身形魁梧,眉眼間透著股悍勇,悄悄拉了拉身前族長的衣袖,壓低聲音用鐵勒語道,像蚊子哼:「阿爸,這默啜已成瘋狗,咱們跟著他,怕是沒好下場。」
族長拍開他的手,動作又急又輕,眼神示意他少安毋躁,目光卻瞟向涼州城頭——那裡唐軍的旗幟依舊挺立,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鼓聲雖疲,卻未斷絕,一下一下,像錘子砸在人心上。
默啜對此毫無察覺,仍在高台上咆哮著催促攻城,聲音嘶啞如破鑼。
城下的喊殺聲越來越烈,突厥兵的屍體在城牆下堆得更高了,像一層又一層的枯木。
血腥味混著塵土,在風中瀰漫開來,濃得嗆人。
涼州城頭,陸仝一身盔甲染透了血,甲片上的血跡還沒幹透,又被新的覆蓋。
他手裡的長槍舞得虎虎生風,槍尖在火光下劃出一道道銀弧,每一次挺刺都帶起一串血花,在夜色里格外刺目。
此刻的他,哪還有半分在長安時的退縮忍讓,活脫脫一員悍勇戰將,在攻城的突厥兵中殺得酣暢,槍下沒有一合之敵。
城門後,總管王晙手持長槊,眉頭擰成個疙瘩,目光死死盯著城外的火把,臉上被煙燻得發黑。
副將剛匯報完城內情況,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城外的突厥人聽了去:「將軍,按眼下情形,人員和糧食頂多再撐三日。
糧食還好說,可能戰的兵快打光了。」
王晙沉聲道,聲音又硬又冷,像刀砍在石頭上:「再撐!就算拼到最後一人,也不能讓突厥人踏進城半步!」
他心裡也急——涼州被默啜大軍圍得水泄不通,城外游騎像狼群一樣來回巡弋,派出去的信使全被截殺,屍體掛在遠處的樹上示眾。
唐休璟的朔方軍到底什麼時候能到,至今杳無音訊,像石沉大海。
正焦灼時,一名親兵跑過來,跑得滿頭是汗,拱手道:「將軍,有人求見,說有重要軍情稟報,還遞了塊玉牌,說您見了就知道。」
王晙一愣,接過親兵遞來的玉牌,湊到火把下細看。
那玉牌溫潤通透,上面刻著熟悉的紋樣——臉色驟變,手指都顫了一下,立刻追問:「是何人?從哪裡入城的?速速帶來見我!」
親兵連忙回道,腰彎了彎:「不是外來之人,是城中宋氏染坊的家主。」
說罷退下,轉身去帶人,靴子踩在石板上噔噔響。
王晙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副將,副將會意,連忙稟道,聲音壓低了:「將軍,這宋氏染坊是涼州最大的染坊,聽說和長安有些聯繫,麾下商隊是涼州通西域的第一大家。
家主叫宋阿糜,是個年輕女子,模樣很出挑。」
王晙捏著手中的玉牌,眉頭微蹙,喃喃道:「宋阿糜……」
片刻後,親兵領著人進來。
王晙看過去,微微一怔——宋阿糜穿一身月白絲袍,沒戴什麼金銀首飾,髮髻簡簡單單挽著,卻自有一種清艷,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在這滿是血腥氣的城樓,顯得格外不同,像一朵開在亂石堆里的白花。
王晙心頭疑慮更甚,望著宋阿糜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宋家主,城門兇險,你來此究竟所為何事?」
宋阿糜輕聲道,聲音不高卻清晰:「來給王將軍轉交一封我夫君的信。」
「你夫君是何人?」王晙追問,目光緊緊盯著她。
宋阿糜指了指他手中的玉牌,淡淡道:「自然是你手中這玉牌的主人。」
王晙臉色驟變,連忙向她施了一禮,腰彎得低低的,一時卻不知該如何稱呼,嘴唇動了動,又咽了回去。
宋阿糜沒在意這些,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封著蠟印,輕輕放在王晙手中,指尖白淨。
王晙急忙拆開,就著火把的光細看,目光在紙面上飛快掃過。
看完後面露驚喜,眼角都舒展開了,隨即又皺起眉,望向宋阿糜,聲音裡帶著幾分猶疑:「這信……是真是假?
如今突厥大軍圍城,我的探子都出不去,這信怎麼來的?」
宋阿糜忽然吹了聲口哨,聲音又尖又脆,在夜空中迴蕩。
只見一隻巨大的鷹隼從高空盤旋而下,翅膀展開足有一丈,帶起一陣疾風。
它撲稜稜落在她身後的垛口上,鐵爪穩穩抓住磚石,鷹眼在火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銳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