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在驪山演武時,南州路公復府里,已經是蘇無名和盧凌風到後的第三天。
內室里藥味瀰漫,燭火昏黃,映得牆上的影子晃晃悠悠。
費雞師三根手指搭在陸公甫腕上,閉目凝神片刻,指腹感受著脈搏的跳動,隨即收回手,沖床邊的鐘伯期和冷吉點頭,語氣篤定:「路先生傷勢無礙了,這幾日就能醒過來,二位放心。」
鍾伯期眼神里飛快掠過一絲驚詫,那異色一閃而過,像水面的漣漪,轉瞬即逝。
旁邊的冷籍連忙拱手,腰彎得低低的,滿臉感激:「多謝費先生!」
話音剛落,門外一陣急促腳步聲,噔噔噔像擂鼓。
盧凌風大步闖進來,對著費雞師急道,聲音又急又亮:「老費,喜君隨我們上山查案時受了傷,你快回去給她看看!」
「哎呀,喜君姑娘受傷了?」
費雞師猛地站起身,抬腳就要往外走,又想起什麼,轉頭叮囑冷籍和鍾伯期,語氣鄭重,「二位,路先生隨時可能醒,你們得晝夜守著,寸步不能離。」
「是,多謝費先生提醒!」兩人連忙應下,神色恭謹。
盧凌風轉頭看向一旁懷抱長劍的褚櫻桃,甲冑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開口道:「褚姑娘,蘇無名說了,他與你定下三日之約。
眼下雖未抓到真兇,但你若有急事,可隨我們一同回去。他那邊會備好路引,方便你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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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櫻桃點了點頭,劍鞘在懷裡穩了穩,走到冷籍和鍾伯期身旁,拱手行禮,動作利落:「兩位先生,按理說,我該等叔父甦醒再走。
但我去寧湖確有急事,待那邊事了,定會返回南州探望他。
請兩位在叔父醒後告知我的行蹤,免得他牽掛。」
冷籍回禮道,語氣誠懇:「姑娘放心,我定會轉告兄長。」
說罷,褚櫻桃轉身跟上盧凌風、費雞師,三人快步往司馬府而去,腳步聲急促,很快消失在廊道盡頭。
傍晚,陸公復府內室靜悄悄的。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漫進來,將屋子染成昏黃。
冷籍守在床前,眼皮有些發沉,腦袋一點一點的。
不多時,鍾伯期端著兩碗粥走進來,腳步輕得像貓,粥碗冒著熱氣。他輕聲道:「賢弟,守了這幾日,你也累了。先吃點東西,我來換你。」
冷籍點頭,接過粥碗,白瓷碗壁溫熱,他望著熱氣騰騰的粥,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兄長,看著公復兄這樣,我還是不敢信。
月前我們四人還在一起撫琴煮茶、作詩練字,多快活。
可這才一個月,元夫兄病逝,公復兄又遭此橫禍……我南州四子,何以如此不幸?」
鍾伯期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在他肩上按了按,聲音低沉,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賢弟,我們當年說過同生共死、共同進退。
看著公復這樣,我心裡也不好受。
但你得保重身子,別再垮了。」
冷籍「嗯」了一聲,端起粥碗喝了起來。米粥軟糯,帶著點甜味,他沒多想,幾口便喝光了,喉結上下滾動。
可片刻後,他忽然覺得眼前發花,頭重腳輕,像踩在棉花上。
看向鍾伯期,嘴唇動了動,舌頭像打了結:「兄長,我……你……」
話沒說完,他身子一歪,「咚」的一聲趴在桌上,粥碗骨碌碌滾到地上,碎成幾片。
鍾伯期緩緩轉過身,望著趴在桌上的冷籍,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他眼神里沒有半分愧疚,反倒閃過一絲瘋狂,嘴角微微抽搐:「賢弟,我們說過的,要同生共死。」
說罷,他猛地轉頭,目光死死盯住床上的路公復,眼底燒著一團火。
他從袖中摸出一根琴弦,琴弦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光,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緩緩纏上陸公復的脖頸——
「砰!」
房門被猛地踹開,門板撞在牆上彈回來。
盧凌風像陣風似的衝進來,一把攥住鍾伯期的手腕,鐵鉗一樣,將他狠狠拽到一旁。
琴弦「啪」地掉在地上,彈了兩下。
蘇無名、費雞師、褚櫻桃緊隨其後,魚貫而入,腳步急促。
熊千年和長史跟在後面,看到眼前這一幕,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熊千年指著鍾伯期,手指都在哆嗦,聲音都變了調:「真……真的是你?鍾伯期?」
蘇無名沒看他,徑直對費雞師道,聲音又急又穩:「老費,快把冷先生弄醒!」
費雞師連忙上前,掏出銀針,針尖在燭火上燎了燎,在冷籍身上幾處大穴扎了幾下,捻了捻。
片刻後,冷籍喉嚨里發出一聲輕咳,悠悠轉醒,揉著發沉的腦袋,看到滿屋子人,一臉茫然,眼睛眨了好幾下:「費先生?熊刺史?蘇御史?你們這是……做什麼?」
盧凌風將鍾伯期捉住,揚了揚下巴,語氣冰冷:「自然是在捉拿真兇。」
冷籍望著被押住的鐘伯期,滿臉不可置信,嘴唇哆嗦著,聲音都在抖:「怎麼可能?兄長怎麼會害我們?」
費雞師在一旁插了句,語氣又急又脆:「哎呀,你都被他迷暈了,若不是我扎那幾針,你現在還醒不過來呢。」
冷籍猛地看向桌上那碗剩下的粥,碗沿還沾著幾粒米,白瓷碗壁上糊著一層薄薄的粥漬。
他又轉頭望向鍾伯期,眼眶發紅,血絲密布:「兄長,真的是你?你為何要這樣做?」
旁邊的熊千年也撓著頭,眉頭擰成疙瘩,看向蘇無名:「這……他們可是南州四子,親如兄弟,怎麼會自相殘殺?會不會是弄錯了?」
羅長史也連忙附和,聲音又急又尖:「是啊蘇御史,那打更的不是說,傷人的是個和尚嗎?」
蘇無名摸了摸自己的八字鬍,指腹在鬍梢上捻了捻,慢悠悠走到鍾伯期身前,伸手一把將他頭上的假髮擼了下來——黑髮連著頭套,像揭下一層皮。
眾人定睛一看,倒抽一口冷氣,嘶聲像風吹過松林。
鍾伯期竟是個光頭,頭皮青白,光溜溜的,活脫脫像個和尚!
蘇無名指著他光禿禿的腦袋,指節敲了敲,對眾人道:「恐怕當晚更夫看到的『和尚』,就是這位鍾先生了。」
看到這幕,熊千年忍不住追問,聲音又急又亮:「那鍾伯期到底為啥要這麼做?」
蘇無名淡淡道,語氣不緊不慢:「熊刺史稍安勿躁,待我把鍾伯期殺的人一一道來,緣由自會清楚。」
「什麼?所殺之人?」
熊千年驚得眼珠子瞪圓,下巴差點掉下來,「你是說,鍾伯期不光想害路公復?」
蘇無名神色一凜,目光如刀,點頭:「不錯。路公復該是他要殺的第三個人。」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個小布包,藍布裹著,放在桌上,布包落在木桌上發出悶響。
蘇無名看向被盧凌風摁著的鐘伯期,揚了揚下巴,嘴角微微勾起:「鍾伯期,這東西,你該認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