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像打翻了的調色盤，眼裡卻仍憋著股不服氣，像暗火在燒。
李旦看在眼裡，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得像石頭：「當年隋煬帝身死江都，有個重要底色——前隋精銳在高麗之戰中折損大半。
正因如此，河北才有竇建德，河南才有瓦崗寨，江淮才有杜伏威。
這些人起於草莽，但若前隋精銳尚在，大軍雲集，他們縱有十倍之力，也撼不動楊廣分毫。」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楊廣是因窮兵黷武，失了民心、涼了世族之心，都能拖延數年才敗亡。
如今我大唐皇帝威望正盛，借西涼一戰收了軍心，關隴勢力已被削弱，涼州之地心悅誠服。
只要不出大錯，最差也能閉關自守，踞關中以圖天下。」
李隆基咬著牙，腮幫子繃得死緊，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可兒子不甘心！」
李旦沒立刻接話，目光投向南方，穿過窗欞，落在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上，像是自語：「若安南能成當年的高麗，或許還有一絲機會。
說不定，大唐版的楊玄感，就快出現了。」
說罷，他轉身離去，袍角掃過地面，腳步聲漸漸遠去，只留李隆基怔在原地，像一根被風吹過的木樁。
待回過神，身後內侍湊上前，壓低聲音，像蚊子哼：「殿下，王爺這話是……」
李隆基沉吟片刻，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問：「楊內侍，你說盧凌風會不會在安南之戰中選擇戰敗？」
楊內侍臉色微變，那變化一閃而過，像水面的漣漪，連忙壓低聲音，幾乎貼著李隆基的耳朵：「殿下，盧凌風自視甚高，傲氣十足。
先前長安紅茶案，他明顯已疏遠我們王府，靠攏宮中那位。
若想讓他出力，怕是不成，反倒會打草驚蛇。」
李隆基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要把胸口的鬱結都吐出來，沒再說話。
楊內侍又道，聲音壓得更低，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安南遠在千里，瘴氣密布，山林險惡。
楊思勖要平叛，本就不易，花費時間不會少。
我們若暗中推波助瀾，讓東都那邊的動靜再大些……
那一位若自己出頭，或許成不了楊玄感，但有我們暗中相助……」
李隆基點了點頭，眼珠轉了轉，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東都留守李約，此人頗有野心，且皇帝似乎又派遣他人坐鎮東都的想法，可以找人暗中聯繫他。」
楊內侍輕輕躬身，腰彎得低低的，像一株被風吹彎的草：「殿下放心，我定然不會留下證據對王府不利。」
······
而此時，遠在橘縣的蘇無名等人，正跟著橘縣捕快，貓著腰在地道里摸索。
火把的光忽明忽暗，在土牆上投下跳動的影子，映得斑駁的牆面像一張張扭曲的鬼臉，陰森森的。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混著一股說不出的腐臭，越往裡走越濃。
「吱呀」一聲，捕快推開暗室木門，門軸轉動的聲音又尖又長，像牙疼的人在呻吟。
眾人抬眼，倒吸一口涼氣——暗室四壁掛滿頭骨，白森森的，下頜骨微微張開，像在無聲地尖叫。
火光下，那些頭骨泛著幽幽的冷光，眼眶空洞洞的，盯著每一個進來的人。
正中央的石桌上，一具屍體躺著，皮膚灰白，脖頸上一道紫黑的勒痕觸目驚心。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舉著刀，刀刃在火光下閃著寒光，正俯身擺弄著什麼，動作熟練得像在切菜。
「孟冬老！還真是你這老東西！」
費雞師咋咋呼呼喊出聲，眼珠子瞪得溜圓，哐當一聲。
孟冬老緩緩抬頭，眯眼瞅了半天，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費英俊？你怎麼鑽到這兒來了？」
盧凌風一步上前，長劍出鞘，寒光一閃，劍尖直指老者咽喉，厲聲道：「孟冬老，你指使兇徒劫掠婦女，還敢在此擺弄屍體，當真該死！可知罪？」
孟冬老皺眉，把刀往桌上一放，「啪」的一聲，語氣又急又沖：「小子懂個屁！
我這是研究頭痛病的治法，在寫醫書！
等我這部經寫成，天下醫者都得奉我為圭臬！」
「奉你為圭臬？」
盧凌風劍鋒抖了抖，指向他身後的頭骨堆，「用這些東西？你也配稱醫者？」
「無知！」
孟冬老梗著脖子，青筋暴起，聲音又尖又厲，「這些人，我取其骨殖研究病因，有何不妥？
倒是你們，私闖我的藥廬，是想壞我的大事？」
蘇無名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石桌上的屍體脖頸處——那道紫黑勒痕，深深嵌進皮肉，分明是被掐死的。
他抬眼看向孟冬老，語氣平靜卻帶著寒意：「你與同夥專門擄掠女子，也敢說是研究醫術？」
我讓那小子找的是有頭痛病的人！
可他好色，淨挑些美艷的女子來！
這些人與我研究的骨病根本不相干，不然我早把曠世名著寫完了！」
蘇無名語氣淡然，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我們到橘縣不過三日，已出兩起命案，你們倒是窮凶極惡。」
盧凌風上前一步，長劍橫在身前，寒光凜凜：「孟冬老，不管你打著什麼旗號，殘殺人命，罪不容誅，還不束手就擒？」
「莫急！莫急！」
孟冬老死死扒著石桌，指節泛白，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等我研究完這具屍體，把著作寫完，天下人都會受益！
這些人能為我的醫書做貢獻，是她們的榮幸！」
費雞師在一旁指著他直罵，唾沫星子橫飛：「瘋了！真是瘋了！難怪當年師父要把你趕出師門！」
蘇無名與盧凌風見他狀若瘋癲，也懶得多言，只朝捕快們一招手。
捕快們上前扭住孟冬老，鐵鉗般的手扣住他的胳膊。
他掙扎著嘶吼，身子像被網住的魚一樣亂扭，聲音悽厲：「放開我！我會是下一個醫聖！我要完成我的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