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乾歲客棧。
蘇無名與盧凌風看著面前瘋狂的胡十四娘,對視了一眼,眼神中同時閃過一絲凝重。
他們不是在忌憚這個瘋婦人本身——她已被捆得結結實實,翻不出什麼浪花。
他們忌憚的是她口中那個「三日之後」的日期。
若胡十四娘所言非虛,那這洛州城裡將要發生的事,絕不僅僅是一樁人面花案那麼簡單。
就在這時,一旁的裴喜君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依舊是溫溫柔柔的,卻帶著一種平日裡極少見的、恰到好處的尖刻。
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胡十四娘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這個披頭散髮的瘋婦人,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義兄,盧凌風,你們莫要聽這個老太婆的瘋話。
她不過是計謀敗露,被你們擒住了,心裡發虛,才編出這些嚇人的話給自己壯膽罷了。
什麼大隋復興、明皇帝昭儀——想來也是,她年紀這般大了,長得又醜陋,如今更是醜態百出,被這麼多人看著自己最不堪的樣子。
面前又有我和櫻桃姐姐這樣年輕漂亮的姑娘,她心裡能不酸嗎?
編些嚇人的話來唬人,無非是想讓人多看她兩眼罷了。」
這話一出,蘇無名眉毛微微一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褚櫻桃也詫異地轉過頭來看著裴喜君,像是頭一回認識她似的。
裴喜君這番話,表面上是在勸他們別信,骨子裡卻是用胡十四娘方才對「老女人」三個字的暴怒,反過來專門挑她最痛的地方扎——你說你青春永駐,我就偏說你又老又丑。
這哪裡是勸,這是在攻心。
胡十四娘的臉瞬間扭曲了。
她被捆著,掙得繩索嘎吱作響,整張臉漲得通紅,瞪著裴喜君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你——你這小賤人!本宮是明皇帝的昭儀!
本宮年輕的時候比你現在還要美上十倍!
不,百倍!你不信?
你不信去問問洛州城裡那些老不死的,去問問當年見過本宮的人!
本宮這張臉,當年在洛陽城裡,多少人排著隊只為看一眼!
你敢說本宮丑?
本宮——」
胡十四娘被裴喜君那番話刺得渾身發抖,忽然停下了掙扎,抬起頭來,亂發之間露出一雙滿含怨毒的眼睛。
她不再尖叫了,反而用一種極低極慢的語調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帶著一種陰惻惻的篤定。
「你這小賤人,莫要張狂。
你以為本宮是在說瘋話?
本宮告訴你——我大隋的兵馬已經密布在這洛州周邊。
三日之後,只待城中信號一起,裡應外合,這洛州城便是我大隋的新都。
到那時候,本宮定要將你這張漂亮的小臉蛋劃上幾十朵花,再把你丟進教坊司,任人褻玩。
本宮要讓你活著,活得好好的,日日看著自己這張爛臉,日日記得今日對本宮說過的話。」
這話說得太具體、太惡毒,連一旁押刀的差役都聽得脊背發涼。
褚櫻桃往前邁了一步,擋在裴喜君身前,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胡十四娘,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開口時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個笑話,但每個字都精準地踩在胡十四娘最痛的地方。
「得了吧,你這個又丑又老的老太婆。
你說你是隋煬帝的昭儀——那他怎麼不帶你走?
他怎麼把你一個人丟在這洛州城裡開了幾十年客棧?
說白了不就是被人用完了就扔的厭物嗎?
就算你那隋煬帝復生,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他要娶的,也是我們喜君妹妹這樣的姑娘。
河東裴氏嫡女,吏部侍郎的千金,論家世、論品貌、論年紀,哪一樣不比你強?
莫說嫁入皇室,就是做皇后也綽綽有餘。
真要復興大隋,娶喜君妹妹不比找你強十倍?
還能拉攏河東裴氏為援。」
她頓了頓,彎下腰,湊近了胡十四娘那張扭曲的臉,一字一頓地補上最後一刀:「至於你——不過是個開客棧的老太婆罷了。誰會讓你參與這等大事?
人家再落魄,也不至於靠一個跳樑小丑來撐場面。」
胡十四娘聽了褚櫻桃的話,非但沒有像方才那樣暴怒失控,反而冷靜了下來。
她跪在地上,披散的亂發遮住半張臉,嘴角緩緩勾起一絲詭異的冷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篤定。
「河東裴氏又如何?
這五姓七望,又不是只有他裴氏一家。
至於本宮有什麼本領,憑什麼參與這等大事——」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從褚櫻桃身上慢慢掃到裴喜君,又掃到蘇無名和盧凌風,最後落在虛空中某個看不見的地方,「三日之後,你們自然就知道了。
到那時候,你們會跪在本宮腳下,求本宮饒你們一命。
可惜,本宮一個都不會饒。」
就在這時,被費雞師派去搜查客棧的幾名衙役端著幾隻木托盤從樓梯上走下來,靴底踏過木板的聲響打破了場中對峙的沉默。
托盤上堆滿了從胡十四娘房中搜出的物件——大大小小的瓷瓶、藥罐、乾花瓣、幾捲髮黃的紙包,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古怪玩意兒,混在一起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草藥味。
費雞師見狀,連忙快步迎上去。
他先是在托盤裡撥拉了幾下,隨手拿起幾個瓷瓶嗅了嗅又放下,最後從中挑出兩樣東西,捧著它們走到蘇無名和盧凌風面前。
他先打開第一個匣子——匣中鋪著一層發黃的綢緞,上面靜靜躺著幾片乾枯的物事,形狀像是某種花瓣,卻比尋常花瓣更厚實、更密緻,顏色已經褪成一種介於灰白和淡褐之間的枯槁色澤,邊緣微微捲曲,脈絡卻依舊清晰可辨,透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
費雞師湊近聞了聞,用小指甲蓋颳了一點碎屑在指尖捻了捻,又伸出舌尖極輕地碰了一下,隨即啐了一口吐在地上。
他抬起頭對蘇無名和盧凌風說道:「這應該就是人面花的原材,真花。
此花確實無毒,聞著有股淡淡的草木香,不似尋常脂粉那般嗆鼻。
但依我看,它美顏的功效並不足以讓一個本該七老八十的婦人保住青春。
這花或許能讓皮膚白皙些、氣色紅潤些,可要像胡十四娘這樣,古稀之齡看著如二三十歲模樣——單靠這幾片乾花瓣,絕無可能。」
他蓋上匣子,揣進自己懷裡,瞥了胡十四娘一眼:「費某這點眼力還是有的,這胡十四娘定然另有手段,這花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罷了。」
蘇無名聽完,從椅子上慢慢站起來。
他整了整袍袖,走到胡十四娘面前,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開口時的語氣不像是在審犯人,倒像是在聊一樁極有趣的掌故。
「胡十四娘,你這來歷,我倒是隱約知道一些。」
他捋了捋八字鬍,不緊不慢地說道,「前隋亡國之際,確有一些貼身侍奉過煬帝的宮女,在江都之變後帶著宮中的精巧物件流落民間。
她們靠著手裡那些御用的方子、秘法,做些脂粉、香藥的買賣,以此餬口。
可後來買賣做大了,便想著為隋煬帝復國,為了有個唬人的名頭。
於是她們便自稱是煬帝的後宮妃嬪,說那些脂粉方子都是御賜之物。
為了謀反,這些人便湊到一處,慢慢地就成了個秘密組織,靠著宮裡帶出來的方子和工藝,專做這些旁門左道的營生,一代傳一代。」
他低下頭,望著胡十四娘那張扭曲的臉,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板上釘釘的事:「按理說,從隋末到大唐至今,已近百年。
這組織傳到如今,到你手上,少說也該是第三四代了。
你年紀對不上——這張臉再年輕,骨齡也騙不了人。
你根本不是第一代目,你不過是後來接手的罷了。
你口中那些隋煬帝的故事,多半也是上代傳給你的手藝,你拿來給自己臉上貼金,用它籠絡人心、招搖撞騙。」
櫻桃聽了蘇無名這番話,先是愣了一愣,隨即柳眉倒豎,惡狠狠地盯著蘇無名,手又往腰間劍柄上按了過去。
她往前逼了一步,聲音里壓著被戲耍之後的後知後覺:「蘇無名!
你既然早就知道這老虔婆的來歷,為什麼還讓我和喜君妹妹在這兒裝惡人替你套話?
你是故意要看我們兩個出醜是不是?」
裴喜君也轉過頭來望著蘇無名,那雙杏眼微微瞪圓,腮幫子鼓起來,像只被氣急了的小兔子,雖然沒有開口,但那怨懟的眼神分明在說——義兄,你這回可太不厚道了。
蘇無名連忙後退半步,雙手往下按了按,臉上堆著十二分誠懇的笑,語速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櫻桃息怒,喜君息怒。
我雖知道她的來歷,但知道得並不詳盡。
你們方才那一番話,確實是替我框出了極有用的消息——至少我們現在知道,確有一夥賊人正對洛州圖謀不軌。
這幫人並非尋常商賈,也不是普通的江湖術士,而是有組織、有預謀的隋室餘孽余脈,而且他們的計劃就在三日之內。
這若不是你們方才激得她口不擇言,她怎會自己說出來?」
說完他連忙轉向盧凌風,快步走上前,語氣里的玩笑已全然收起,換上了一種急促而沉穩的節奏:「盧凌風,此處不宜久留。我們速回刺史府,向端王殿下稟明此事。」
盧凌風點了點頭,一把將地上的胡十四娘拽起來交給衙役押好,沉聲道:「留幾個人守住客棧,其餘人押上嫌犯,隨我們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