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凌風聽到太平公主這一聲呼喚,眼底閃過一絲極複雜的閃爍,臉色卻依舊未變。
他緩緩站起身來,後背的衣衫已被鮮血浸透了一大片,貼在身上洇出深色的痕跡,但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太平公主身前,手中長槍橫在胸前,槍尖斜指地面,聲音不高卻穩如磐石:「公主殿下,站在臣身後。
只要臣還站著,誰也休想動您分毫。」
蘇無名也從假山後快步跑了出來,跑到盧凌風身旁站定,與他並肩而立。
他整了整跑得有些散亂的袍袖,望著面前那個縮在角落裡、臉色陰晴不定的李約,朗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審案時特有的冷峻與威壓:「李約,你深受我大唐國恩,從一個胡商被賜予國姓、提拔到東都留守的高位,這些年朝廷待你不薄。
如今你放出猛獸,意圖謀害我大唐的鎮國太平公主和臨淄王,證據確鑿,無可抵賴。
你究竟意欲何為?」
李約攥著那隻短哨,臉色在月光和火把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沒有回答蘇無名的質問,只是死死盯著擋在太平公主身前的盧凌風,又掃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李隆基,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
就在這時,太平公主緩緩從盧凌風身後側出半個身子。
她的鳳袍上沾了盧凌風的血,髮髻微亂,但她面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從容與冷冽。
她望著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這個胡商,凝視了片刻,忽然開口問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李約,你是本宮的人,本宮待你不薄。
你今夜這般行事,本宮思來想去,只有一個人能讓你背叛本宮。
莫非——是天子命你除掉我和隆基?」
李約靠在牆角,望著太平公主,忽然仰頭笑了起來。
那笑聲里沒有了往日那副恭順卑微的調子,反而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癲狂與嘲諷。
他笑了好一陣才收住聲,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望著太平公主,語氣輕蔑得像在看一個天真的孩子。
「沒想到死到臨頭,公主殿下還是如此單純。
你以為我是誰?
你以為我李約是你們李家養的一條狗?
101看書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輕鬆讀 全手打無錯站
主人扔根骨頭,我就搖尾巴?」
他緩緩站直了身子,不再縮在牆角,反而往前邁了一步,那張原本白淨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傲慢與鄙夷,「我乃波斯王族後裔。
我的祖上統治著萬里疆域,我的血脈里流淌著居魯士大帝的榮光。
當年國內叛亂,我這一支流落大唐,寄人籬下,靠著做香料生意苟活。
這些年來,我在這洛州城裡對你們李氏皇族卑躬屈膝、點頭哈腰,叫你們『殿下』、『陛下』,你們就真以為我是條聽話的狗了?」
他的目光從太平公主臉上掃到李隆基,又從李隆基掃到蘇無名和盧凌風,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壓抑了半輩子的怨毒與狂傲:「大唐物產豐饒,沃野萬里。
你們這些蠢如豬狗之人,配不上這片土地。
我今日所為,不是背叛——是替天行道。
這大唐的江山,也該換個更聰明、更有資格的人來坐了。
我要奪回本該屬於我的一切,就從這座東都洛州開始。
今夜你們誰也活不了,這留守府便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從今往後,這天下,該由我——一個真正的王者後裔來統治!」
太平公主望著面前判若兩人的李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難以置信的愕然與鄙夷。
她冷笑一聲,聲音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李約,你真是瘋了。
你不過一邊夷蠻族,託庇於大唐活命的喪家之犬,也敢覬覦華夏正統?
你可知這中原大地上的王者之爭,從來不是你這種貨色能插手的?」
李約沒有回話。
他只是抬手將那隻短哨往地上狠狠一摔,哨子摔在青石板上碎成數片,緊接著,他伸出手臂,朝身後那幽深的迴廊暗處猛地一揮。
數十名身著黑衣、黑布蒙面的死士從暗處無聲地湧出來,他們手中握著清一色的窄刃彎刀,刀鋒上泛著一層幽綠的冷光——顯然淬了毒。
他們行動極快,眨眼之間便將太平公主、李隆基、蘇無名、盧凌風以及寥寥幾個護衛團團圍住,弓弩短刀齊齊指向圈心,刃口在月光下森森發亮。
蘇無名臉色大變,但他反應極快,迅速掃了一眼周圍的地形,飛快地往後退了兩步,壓低聲音對身後眾人道:「公主殿下,臨淄王殿下,速速結成圓陣,退往廳內!
這庭院太開闊,四面受敵,我們人少,守不住!
必須退到屋裡去,利用門框和牆壁來限制他們的人數優勢!」
聽了蘇無名的建議,眾人不再遲疑,扶起傷者且戰且退,迅速退入正廳之中。
盧凌風橫槍守在門口,將追得最緊的幾名黑衣死士逼退,隨即一腳踢上厚重的木門,褚櫻桃和薛環合力將門閂落下,又搬了幾張桌椅抵在門後。
韋風華則帶著侍衛守在兩側窗下,刀出鞘,弓上弦,嚴陣以待。
廳外庭院中,李約站在黑衣死士的重重護衛之後,望著那扇緊閉的廳門,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血腥氣瀰漫的庭院中迴蕩,帶著一種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得意與狂傲。
他笑夠了,將手攏在嘴邊,朝廳內喊道,聲音里滿是貓戲耗子般的從容與殘忍:「待我將譙王的人引進來,便在這廳堂四周堆滿柴薪,一把火燒個乾淨。
到時候,鎮國太平公主與臨淄王雙雙死在東都留守府中,兇手是謀逆的譙王——這故事說出去,天下人都不會懷疑。
我手持譙王,表面上又有滎陽鄭氏鼎力相助,洛州唾手可得。
洛州一入手,江南糧草便盡歸我掌控,長安不攻自亂。
到那時候,誰還能說我不是大唐之主?」
他頓了頓,又往廳門的方向走了兩步,語氣忽然變得格外親切,像是在對一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噓寒問暖:「對了,公主殿下,你方才說你用的乃是無毒的人面花——可本留守忘了告訴你,你要的那片所謂『真花』,本留守早就命人調了包。
你用的,與那些大街小巷爛臉而死的平民百姓所用之物,別無二致。
算算時日,今夜便是第七日了。
公主殿下,本留守就不進去看你最後一面了,你便好好在這廳堂里,嘗一嘗那面部潰爛、生不如死的滋味吧。
昔日你向天后舉薦我,今日我送你上路,也算有始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