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等人在屋內，將外面李約那番話聽得清清楚楚，眾人皆是臉色大變，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太平公主。
燭火下，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潮紅，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原本光潔的面頰上開始浮現幾道觸目驚心的紅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蠕動著要鑽出來。
她咬緊牙關，強撐了片刻，終於忍不住抬手想要去抓臉上的癢處。
盧凌風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太平公主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方才與巨熊搏殺時留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握著太平公主手腕的那隻手卻穩得像一桿槍。
他望著她，目光里沒有了方才對敵時的凌厲與警覺，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不肯鬆手的心痛：「殿下，不可輕動。
若是抓破了皮肉，神仙也治不了。」
說罷他轉頭朝費雞師喊道，聲音急促卻壓得極低，「老費，快過來把脈！」
費雞師早已從人群中擠了過來，蹲在太平公主身側，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腕脈上。
他閉眼凝神片刻，臉色越來越沉。
太平公主的脈搏又急又亂，隱隱有一股極陰寒的毒性在五臟六腑之間遊走，與她所服的那所謂「真花」的溫補之性截然相反，確是劇毒無疑。
李約沒有說謊，她用的那片人面花，從頭到尾就與平民百姓買到的毒花毫無區別。
他睜開眼，對上盧凌風焦急的目光，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
這時蘇無名望著費雞師，語氣里少了幾分平日的玩笑，多了幾分真切的急切：「老費，你平時不是自詡醫術通神嗎？
連長安城裡那些太醫都不敢在你面前托大，難道就沒有法子能解這毒？」
費雞師急得直搓手，額角冒出一層細汗，聲音里滿是焦躁與無奈：「解毒的法子自然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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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毒雖然陰狠，但並非無解——可你也不看看我們眼下是什麼處境？
一沒有藥材，二沒有銀針，三沒有煎藥的爐子和淨水，我就算把脈把得再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我總不能憑空給你變出一碗解毒湯來！」
就在這時，廳外的庭院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之聲——雜沓的腳步聲、刀劍出鞘的碰撞聲。
太平公主強撐著坐直了身子。
她的半邊面頰已經腫了起來，方才光潔的皮膚此刻布滿了可怖的紅黑色紋路，連說話時嘴角都在微微發顫，但那雙鳳眸中的目光卻依舊凜然不可侵犯。
她抓住盧凌風的手臂，借力站了起來，對守在門口的眾人道：「扶本宮起來。我倒要出去見見譙王。
看看本宮的這位侄兒，還有沒有我們李氏子孫的那一份傲骨。」
李隆基快步上前扶住太平公主的手臂，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焦急與擔憂，語氣裡帶著幾分罕見的心疼與懇切：「姑姑，您身上的毒——孩兒還帶了幾個懂醫術的隨從，讓他們先替您看看。
您若是出了什麼事，孩兒如何向父王交代？」
太平公主卻緩緩搖了搖頭。
她的半邊臉已腫得厲害，嘴角微微發顫，連說話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但那雙鳳眸中的目光卻依舊凜然不可侵犯。
她望著李隆基，又掃了一眼廳中眾人，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瀕臨絕境時迸發出來的、屬於天家血脈的決絕與狠厲。
「李三郎，你身上還有沒有太宗皇帝的那一點骨血？」
她不等李隆基回答，繼續說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若是你還有，那你便給我牢牢記住——本宮是鎮國太平公主，是先帝的親妹妹、當今天子的親姑姑。
我可以死在這留守府里，但我絕不能讓一個波斯胡商踩著我李氏宗親的屍骨登上皇位。
你方才說你帶人入城是為平叛——好。
若今夜李約這賊子的陰謀當真得逞，我們便是大唐的罪人，李氏的罪人，九泉之下無顏去見列祖列宗。我死可以。
但若是李重福那小子當真敢與李約聯手，那你們——」
她抓住李隆基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里，目光從李隆基臉上掃到盧凌風，又從盧凌風掃到蘇無名，「必須替我殺了他。
親手殺了他，讓他死在我面前，絕不能讓一個投靠胡人的李氏子孫亂了這大唐社稷。」
話音剛落，廳門外忽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守在門邊的眾人齊齊一驚，循聲望去——只見一人從門外被人甩了進來，重重撞在門板上，隨即滑落在地。
那人是李約。卻不是活著走進來的。
他的後背深深插著一支羽箭，箭簇從胸口透出來，鮮血順著箭杆一滴一滴落在門檻上。
眾人看著這一幕，一時間都有些發愣。
方才還在外面耀武揚威、口口聲聲要做大唐之主的李約，此刻卻像一條死狗般癱在門檻上，那支穿透他胸膛的羽箭尾端還在微微發顫。
就在這時，外面嘈雜的廝殺聲已然結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忽然有人從外面將廳門輕輕推開，動作不急不緩，甚至帶著幾分從容。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廳堂中格外清晰，眾人皆是警惕地盯著門口——方才還說要放火燒死他們的李約已死在門前，此刻來的又會是誰？
一名全副披掛的甲士邁步而入，對太平公主端端正正地一拱手，聲音朗朗：「公主殿下，陛下就在院中。
陛下有口諭，請諸位出廳見駕。」
她與李隆基飛快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動與難以置信。
皇帝？他怎麼會在這裡？
按日程他此刻應該在長安大明宮裡，就算快馬加鞭也要兩日後才能到洛州。
蘇無名站在盧凌風身側，臉上依舊掛著謙恭的神色。
他輕聲道：「公主莫急，我等陪您出去。
陛下既然來了，想必城中的亂局已然平定。
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