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與盧凌風一行人緩緩走出大廳。
庭院中的景象讓他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方才李約帶領的那群黑衣死士,此刻已盡數伏屍在地,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鮮血在青石板上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溪流。
一群身披精甲的軍士正有條不紊地在每一具屍體上補刀,動作熟練而冷漠,仿佛他們補的不是人,而是案板上的死魚。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夜風中殘留的松脂火把的味道,熏得人鼻腔發嗆。
庭院正中央,李重茂身著一襲玄色龍紋輕甲,腰間懸著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劍,正背對著眾人,低頭看著地上李約的屍首。
他手中還握著那張角弓,方才射穿李約後背的那一箭,顯然正是他親手所發。
數十名甲士分列兩側,刀已入鞘,但那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蘇無名與盧凌風相視一眼,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大禮。
身後眾人也連忙跟著跪下,山呼萬歲之聲在這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的庭院中嗡嗡迴蕩。
李重茂卻沒有看蘇無名與盧凌風,也沒有看李隆基。
他只是將手中角弓遞給身旁的孟平,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越過跪了一地的臣子,越過滿地的屍首與血水,落在那位被盧凌風和櫻桃攙扶著、半邊臉腫脹發黑、卻依舊倔強地不肯讓人扶得太緊的太平公主身上。
他的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快得幾乎讓人捕捉不到,隨即邁開步子,朝她走去。
他走到太平公主面前,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臉上那可怖的毒斑,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語氣淡得像在問一件極尋常的事,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太平公主的耳朵里,也落在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姑姑,你中了毒?」
太平公主聽到李重茂的話,抬手理了理鬢邊散落的髮絲,輕笑了一聲。
這個動作若是平日配上她那副雍容華貴的面容,自然是儀態萬方,但此刻她半邊臉腫得不成樣子,手指擦過那些可怖的紅黑色毒斑時微微發顫,反倒讓這輕笑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倔強與自嘲。
「我中毒之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還特地派了高力士從河東快馬加鞭趕到洛州來探查我的病情,又是送御醫又是送藥材,搞得滿城皆知,仿佛我這姑姑下一秒就要死了似的。」
李重茂看著她那張被毒斑侵蝕了大半的面孔,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開口時語氣依舊平淡,但若仔細聽,能聽出那層平淡底下壓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意外:「朕原以為姑姑中毒,不過是虛晃一槍,想與朕開個玩笑罷了。
姑姑向來算無遺策,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這回怎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側那道還在緩緩蔓延的紅黑色毒線上,聲音忽然沉了幾分,「朕派高力士帶的御醫,本就沒指望姑姑會用。
朕知道姑姑信不過朕身邊的人。
那兩個御醫,名義上是為姑姑診治,實則朕是讓他們來為洛州百姓研製人面花解藥的。
姑姑這邊,朕以為你自有萬全準備。
沒想到姑姑這回馬失前蹄,被自己親手養大的狗反咬了一口。
李約——還真是好膽量。」
盧凌風單膝跪地,卻猛地抬起頭來,望向李重茂,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急切與懇求。
他的後背衣衫早已被鮮血浸透,臉色因失血而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依舊灼熱逼人,像是燒著一團怎麼也撲不滅的火:「陛下!
公主毒素已深,發作在即,不能再拖延了。
費雞師乃是藥王孫思邈的弟子,他有解毒之法,只是缺藥材和工具。
求陛下速速調撥草藥,命太醫相助,救公主一命!」
這話一出,庭院中驟然安靜了幾分。所有人都將目光悄悄投向李重茂——誰都知道太平公主與這位少年天子之間那微妙的制衡與博弈,誰也不敢斷定他會如何作答。
救,是姑侄之情;不救,是帝王心術。
李重茂看著盧凌風,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意不深,卻也沒有半分譏諷與冷意,倒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他轉頭望向靠在櫻桃肩上的太平公主,語氣裡帶著幾分少見的調侃與感慨:「姑姑,你倒是有個好孩子。
這般拼了命地護著你,這份孝心,滿長安城的顯貴子弟里怕是找不出第二個。
說不得再過兩年,姑姑也能過上含飴弄孫的日子了——到時候朕可要討一杯滿月酒喝。」
李重茂這話落地,場內眾人皆是一驚,目光在太平公主和盧凌風之間轉來轉去——陛下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知道盧凌風與太平公主之間另有淵源?
李重茂卻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只是平淡地望向身旁的孟平。
孟平從懷中取出一隻極小的瓷瓶,白瓷胎薄如紙,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微光。
李重茂接過瓷瓶,捏在兩指之間,朝太平公主緩緩伸出手去,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像是在遞一件極尋常的東西。
「姑姑,這是人面花的解藥。
朕早已命人研製妥當,本就打算在今日之前送到你手中。
你若信不過朕,大可讓盧凌風方才所言那位藥王弟子——費雞師先驗一驗,確認無毒再服下也不遲。
姑姑在朕眼皮子底下中了毒,朕若連解藥都不備一份,豈不辜負了姑姑這些年對朕的照拂?」
太平公主怔怔地望著李重茂遞過來的那隻瓷瓶,又抬眼望著他。
李重茂的手依舊穩在半空中,五指修長而有力,虎口處有一道淡淡的舊繭,那是常年握弓留下的痕跡。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收回手的意思,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等一杯茶慢慢涼透。
她的喉間輕輕滾動了好幾次,最終只是沙啞地說了句「你倒是準備周全」,抬手接過瓷瓶,指尖微微發顫,卻不是因為中毒——是因為某種她不願承認、卻也藏不住的情緒。
盧凌風見太平公主臉上的毒紋已蔓延到頸側,再也顧不得什麼尊卑禮儀,連忙上前向李重茂行了一禮,雙手接過那隻瓷瓶,轉身單膝跪在太平公主面前。
他拔開瓶塞,將裡面的藥液小心地傾入太平公主口中,托著她的後頸幫她緩緩咽下,手指上還沾著方才巨熊留下的血,卻出奇地穩。
「臨淄王,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