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演完,白布後的聲音戛然而止。
庭院中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所有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重茂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李隆基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子,一字一字往人心口扎。
「臨淄王,既然敢謀之,那這後果——應該也敢自擔之吧?」
他往前邁了一步,「朕還記得,那一日在相王府中,你與相王密謀之時,你大哥勸過你。
他說,天子聖明,天下歸心,我等當安分守己,不可妄動。
可你怎麼說的?
你說自己的身家性命,不能讓一個黃口小兒決定。
你勸相王謀逆——幸好相王叔識大體、知忠行,沒有捲入這洛州之事。
否則此時此刻,朕的刀兵就不僅僅是架在臨淄王你一人的頭上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釘在李隆基那張冷汗涔涔的臉上,語氣忽然變得極淡,像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事到臨頭,李隆基——你可甘願赴死?」
李隆基猛地抬起頭來,那張平日裡溫潤如玉的臉此刻已全然失態,額角青筋暴起,聲音沙啞而尖利,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時才有的歇斯底里:「陛下!
臣乃宗室嫡脈,與陛下同宗同源,同為太宗文皇帝之後!
陛下若殺我,難道不怕天下宗室寒心?
不怕青史之上留下屠戮血親的惡名?」
李重茂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漠然——像是在看一個到死都沒搞明白規則的棋手。
他沒有反駁,只是微微側過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上一道菜:「來人,把東西呈上來。」
又一名甲士從隊列中走出,雙手捧著一隻木匣,匣子不大,紫檀木面,雕工精細,看上去倒像是裝什麼貴重禮物的。
甲士走到李隆基面前,將匣蓋緩緩打開。
李隆基低頭一看,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一隻手撐著青石板,另一隻手顫巍巍地指向李重茂,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句:「你——你竟敢——你竟敢——」
木匣之中,是譙王李重福的頭顱。
那張臉上還凝固著死前最後一刻的驚愕與不甘,眼睛半睜著,像是到死都沒想明白自己是怎麼輸的。
李重茂低頭看著跌坐在地的李隆基,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怎麼?臨淄王覺得譙王謀逆不該誅?
還是覺得他是朕的兄長,朕不敢殺?」
李重茂淡淡道:「剛才臨淄王有一句話說對了——朕,是太宗文皇帝的後裔。
臨淄王,你也是。
姑姑也是,相王叔也是。
我們不僅是太宗文皇帝的後裔,還是高宗天皇大帝的後裔,是天后大聖皇帝的後裔。」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屍橫遍地的庭院中每一個角落都震得嗡嗡迴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血里碾出來的,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屬於天家血脈的冷硬與決絕。
「從太宗文皇帝開始,我們李家子孫身上流著的,便是充滿野心與殺戮的血。
太宗皇帝若是像你規勸朕這般——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和睦宗室——玄武門那一箭便不會射出去,隱太子便不會死在玄武門前,這大唐天下也輪不到我們這一脈來坐。
臨淄王,你跟朕講宗室寒心?
朕卻只記得太宗皇帝說過的一句話——『自古帝王,莫不得之於艱難,失之於安逸。』
你們覺得朕坐在大明宮裡,是被你們這些宗室長輩推上去的,還是朕自己一刀一劍打下來的?」
他似乎有些乏了,說完這番話便直起身來,整了整袍袖,轉身背對著李隆基,語氣淡漠得像是在吩咐撤掉一道冷了的菜。
「來人,送臨淄王上路。」
李重茂話音落地,幾名甲士便上前將李隆基從地上拖了起來,架著往廳堂內走去。
李隆基沒有掙扎,也沒有再喊冤,只是被拖過門檻時,回頭望了一眼庭院中的眾人——他的目光從太平公主身上掃過,從盧凌風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李重茂背對著他的身影上,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便被拖進了廳堂深處。
盧凌風見狀,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手已按上了劍柄。
他的眉頭緊擰,眼中滿是不忍與掙扎——李隆基畢竟是與他一同長大的夥伴,是太宗皇帝的嫡系子孫。
就這樣被拖進去賜死,他於心何忍?
然而他剛邁出半步,身後便有一隻手緊緊拉住了他的衣袖,力道不重,卻極為堅決。
蘇無名快步上前,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往他心口戳:「盧凌風,想想范陽盧氏,想想喜君。
臨淄王謀逆已是鐵證如山,你今日若出手,便是附逆。
於朝廷,於宗族,於天下——這都是不容之罪。
你救不了他,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盧凌風的手僵在劍柄上,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終究沒有邁出那一步。
李隆基被拖入廳堂之後,不消片刻,廳門便從裡面被關上。
眾人透過那扇薄薄的窗紙,借著廳內搖曳的燭火,看到一個人影被架上了房梁。
那道影子在窗紙上晃了晃,又晃了晃,終于歸於靜止。
夜風穿過庭院,吹得窗紙輕輕一鼓,那道高懸的剪影便跟著微微晃動,像是一盞被遺忘在風中的燈籠。
庭院中,看著窗紙上那道高懸的剪影終於不再晃動,所有人都低下頭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夜風穿過屍橫遍地的庭院,吹得火把齊齊一晃,也吹得每個人的脊背都滲出了一層冷汗。
今夜他們才真正意識到,面前這位少年天子,心性是何等剛烈酷硬。
譙王是他的親兄長,臨淄王是他的血緣堂兄,兩個都是太宗文皇帝的嫡系子孫,與他同宗同源。
可如今,一個的腦袋被裝在木匣里當作戰利品,另一個在他們面前被賜死,屍身就掛在廳堂的房樑上,連個體面的棺槨都沒有。
誰也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李重茂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太平公主身上。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漠,方才下令賜死李隆基時的那份冷硬還沒有完全從他眉宇間褪去,語氣淡得像在交代一樁極尋常的公務:「姑姑,洛州動盪不安。
朕明日便命人護送姑姑回長安。
長安城中有最好的太醫,有最齊全的藥材,姑姑身上的毒雖已解了大半,還需好生調養。
往後姑姑還是在長安好生將養身體,含飴弄孫,安享晚年。
否則姑姑若是再像這回這般孤身涉險,朕在長安,恐怕寢食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