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李重茂這番赤裸裸的剖白,盧凌風徹底沉默了。
他的腦海中,幾股截然不同的念頭在劇烈地碰撞——自幼在范陽盧氏族學裡接受的那些忠君之道,教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子當以仁德治天下;
范陽盧氏世代相傳的門風與傲骨,教他寧折不彎,持身以正,不黨不阿;
可這一路南下親眼所見的一切,又讓他無法反駁面前這位少年天子——寧湖百姓被鼉神社盤剝數年,朝廷的政令形同虛設。
那些他在家族學堂里被教導「不可逾越」的規則,在他眼前被天子一道一道地碾碎。
他想要反駁,想要像方才那樣挺直脊背、義正詞嚴地告訴天子——這不是正道。
可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不確定,到底什麼是正道。
是那些書上的仁義道德,還是這座庭院裡被鮮血沖刷出來的、赤裸裸的秩序?
李重茂看著他那副強撐倔強卻無言以對的模樣,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只是轉過身去,整了整袖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好了。
洛州之事已了,朕在此地待上兩日,便要迴鑾長安。
你與蘇無名隨朕伴駕同歸。
今日這番話,你可以繼續想,想不通也沒關係。」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了盧凌風一眼,「你若真希望朕少造殺孽,不如從今往後替朕多打幾場勝仗,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都看清楚——朕手裡不只有暗探,還有你這樣的利刃。
他們自然便不敢動了。
與其求朕放下屠刀,不如去求那些世家安分守己。」
李重茂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蘇無名身上。
他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方才對著盧凌風時那種近乎冷酷的坦蕩已悄然收起,換上了一層更從容、也更難以捉摸的神色。
「蘇無名。
朕命你與盧凌風南下之際,記錄南疆的風土人情,民生疾苦,沿途州郡的吏治得失,不知你可完成了朕交給你的任務?」
蘇無名連忙拱手,語氣裡帶著鄭重與認真:「回稟陛下,臣等不敢有負聖恩。
此番南下,歷經數月,我與盧凌風走訪了南方不少州郡。
從寧湖的民生凋敝,到嶺南的瘴癘之困,再到安南的戰後殘局,風土人情、吏治得失、百姓疾苦,臣皆已一一記錄在案。
所幸不辱使命,共整理成三卷有餘,正要呈交陛下御覽。」
李重茂抬起頭望著蘇無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滿意的笑意。
「好。
朕是長安的籠中雀。
但這隻籠中雀揮一揮翅膀,在大唐萬里疆域之上便是狂風驟雨。
上意稍有偏差,落到州縣便是萬民遭殃。
故而朕需要你們——你,盧凌風,還有更多像你們這樣的人——替朕走出長安,替朕去親眼看看這天下到底長什麼樣。
把真相帶回來,把百姓的話帶回來,把那些地方官員不敢寫在奏章里的東西帶回來。
朕這隻被囚在籠子裡的龐然大物,才不會隨意扇動翅膀,才不會誤傷朕的子民。」
孟平從隊列中走出,上前一步,對李重茂拱手稟道:「陛下,留守府中參與謀逆者,皆已誅殺。
端王那邊已派人通報,刺史府已安然無恙。
這洛州的行宮也已打掃乾淨,請陛下移駕入宮歇息。」
李重茂點了點頭,轉身便往院門外走去。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踏過滿地的血水與屍首,靴底踩在浸透了鮮血的青石板上,卻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裡散步一般從容。
蘇無名見狀連忙拉了拉盧凌風的衣袖,兩人躬身拱手,齊聲道:「臣等恭送陛下。」
李重茂微微側頭,朝身後這對並肩而立的年輕臣子點了點頭,隨即翻身上馬,帶著孟平與大隊甲士緩緩往洛州行宮的方向而去。
夜色已深,洛州城經歷了這一夜的兵變與殺戮,此刻終于歸於沉寂。
街道兩旁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只有偶爾幾聲犬吠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行宮門前,高力士早已率人列隊恭候,燈籠將宮門映得如同白晝。
李重茂翻身下馬,將馬鞭扔給孟平,正要邁步入宮,忽然腳步一頓,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這燈火通明卻暗流洶湧的洛州城,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旁人看不懂的笑意,隨即轉身邁入了宮門。
入宮之後,李重茂並未就寢。
他命內侍將蘇無名方才呈上的那三卷《南巡見聞錄》取來,挑亮燈芯,就著案上明亮的燭火,一頁一頁地認真翻看。
讀到寧湖百姓被鼉神社盤剝、賦稅比別處多出三倍那一段時,他的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
讀到嶺南占城稻一年三熟、百姓卻因路險運不出去而依舊餓肚子時,他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許久,指節輕輕叩著那片文字,像是在叩一扇關得太緊的門。
殿外夜風穿過迴廊,吹得窗欞輕輕作響,殿內卻只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他偶爾提筆在紙上批註幾個字的落筆聲。
他翻完最後一頁,合上書稿,指腹摩挲著那粗糙的紙頁邊緣,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
他麾下有密探,有暗諜,有不眠不休替他盯著百官動向的耳目。
那些人能告訴他哪個大臣收了誰的賄賂,哪個藩王暗中聯絡了哪些世家,哪個邊將擁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可是大唐的疆域何其廣袤。
從隴右的風沙到江南的煙雨,從嶺南的瘴癘到幽薊的苦寒,這一路數千里,數以千萬計的百姓,他們在怎樣活著——有沒有飯吃,有沒有衣穿,有沒有田種,賦稅重不重,官吏好不好——這些,密探不會告訴他,暗諜也不會告訴他。
那些藏在公文奏章里被層層美化過的所謂「盛世圖景」,他看得太多了。
密探能替他監視百官,卻不能替他看見這萬里江山的每一寸肌理。
唯有蘇無名這樣的人,踏踏實實地走,認認真真地記,才能把那些被官場辭令掩蓋掉的真相,一頁一頁地捧回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