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在案前仔細研讀蘇無名奉上的這三卷《南巡見聞錄》時，高力士一直在一旁小心伺候著。
他輕手輕腳地剪了兩次燭花，又無聲地示意殿外候著的內侍將熱湯換了三遍，確保天子隨時能喝上一口溫熱的羹湯。
眼見李重茂翻完最後一頁，將書稿擱回案上，他連忙捧著早已沏好的參茶趨步上前，雙手奉至案頭，躬身低語，語氣里滿是謹慎與關切：「陛下，良藥苦口，忠言逆耳，這書稿字字句句皆是蘇御史嘔心瀝血之作，自然珍貴。
只是陛下連日奔波，從長安到洛州一路未歇，今夜又親臨險境，龍體要緊，不如擇日再看吧？
這書稿跑不了，老奴替陛下好生收著便是。」
李重茂接過參茶抿了一口，望著案上那疊厚厚的書稿，忽然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朕可擇日，朝廷可擇日，但百姓不可擇日。
朕今日多讀一頁，明日便能早一日知道寧湖的百姓被多盤剝了多少賦稅，安南的農田荒蕪了幾成，嶺南的占城稻為何運不出去。
朕耽擱一日，他們便要多熬一日。」
他將茶盞擱回案上，手指輕輕拍了拍那疊書稿，目光里多了一層沉沉的感慨：「況且，如蘇無名這般幹練務實、又願沉下心來做這等苦差事的人，實在太少了。
朝廷里大多數官員出身世家，錦衣玉食，目不暇給，他們眼裡的天下就是長安城的官場，是門閥之間的榮辱興衰。
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靠天吃飯的黎民百姓，那些被賦稅壓彎了腰、被豪強奪了田的窮苦人家——他們才是大唐真正的根基。」
高力士連忙恭敬道，聲音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感慨與激動：「陛下真乃千載難逢之明君，如此勤政愛民，老奴侍奉了幾代君王，從未見過如陛下這般宵衣旰食、心系黎庶的天子。
老奴殘破之年，還能得侍聖主，幸甚至哉，死而無憾。」
李重茂擺了擺手，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又帶著幾分認真：「好了，高將軍，你可不要日日夜夜在朕的耳邊念叨這些話。
朕聽多了，怕是要當真了。
如今大唐百廢待興，朕需要的是像魏徵那樣的良臣，像房謀杜斷那樣的能吏，而不是滿朝只會歌功頌德的應聲蟲。
朕若是被你們夸暈了頭，那便是昏君的開端。
你身為朕身邊最親近的內侍，若是真為朕好，便該多提醒朕哪裡做得不夠，哪裡錯了。」
他收起笑意，將案上那三卷書稿仔細卷好，放入一隻紫檀木匣中，指尖在匣蓋上輕輕叩了叩，發出兩聲沉沉的悶響。
他抬起頭，鄭重地望著高力士，語氣比方才批閱奏章時還要認真幾分：「這三卷《南巡見聞錄》，朕已經讀完了。
上面每一個字，都是蘇無名用自己的腳底板走出來的，用自己的眼睛看回來的。
你派人好生秘藏起來，不要辜負了他這番心血——也不要辜負了這書稿里寫的每一個百姓。」
高力士聞言連忙應是，小心翼翼地接過那隻紫檀木匣，雙手捧在懷中，動作輕得像在捧一尊易碎的琉璃。
他將木匣交給殿外候著的親信內侍，低聲叮囑了幾句，又輕手輕腳地回到殿內，垂手立在一旁。
猶豫了片刻，他還是微微抬起頭，小心翼翼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又帶著幾分這幾日一直壓在心底的疑惑：「陛下，老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老奴覺得——陛下自從遇見了盧凌風與蘇無名之後，對他二人，著實有些不一樣。」
李重茂端著參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輕笑了一聲，將茶盞擱回案上，抬眼望著高力士：「怎麼，朕對哪個人有何不同？說吧。」
高力士連忙躬身，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像是在替自己辯解，又像是在陳述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太尋常的事實：「陛下以往雖然禮賢下士，對有才能、廉潔奉公之臣亦是器重有加，可也從未像如今這般——屢次三番將蘇無名與盧凌風二人召至身邊，委以重任，甚至讓他們參與洛州這等關乎社稷安危的機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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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二人雖是難得的人才，可論資歷，蘇無名不過一介按察使，盧凌風不過是檢校金吾衛大將軍，朝中比他們資歷深、品級高的臣子大有人在。
論出身，一個是狄公晚年所收的弟子，並非什麼世家名門之後；
另一個雖是范陽盧氏嫡系，可那犟脾氣——陛下今夜也親眼見了，竟然當眾質問陛下，這等行徑若是換了旁人，怕是早已被拖出去杖責了。
陛下何以對他二人這般另眼相待？」
李重茂輕輕瞥了高力士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怒意，卻讓高力士連忙低下頭去，不敢再多看。
然後李重茂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望著殿中跳動的燭火，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絲毫不值得大驚小怪的事：「這個問題，也不算逾矩。
朕告訴你——朕的性格和目光從來沒有改過。
朕對蘇無名和盧凌風另眼相待，不是因為他們與旁人有什麼不同，只是因為他們有用。」
高力士聽了這話，連忙應和道：「陛下所言甚是。
蘇無名與盧凌風確實是年輕才俊，且能為陛下所用，確實是有用之人。
陛下慧眼識珠，老奴佩服。」
李重茂沒有再解釋，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殿中跳動的燭火上。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旁人看不懂的笑意。有用之人——這個詞高力士只能聽懂表面那一層。
可他心裡清楚，這個「有用」，遠不止是才能出眾、忠勇可嘉那麼簡單。
那是系統里跳出來的天命工具人。
從蘇無名和盧凌風接下聖旨、以南巡御史和監軍之身踏上旅途的那一刻起，他們所破獲的每一樁詭案——寧湖鼉神社的覆滅、洛州人面花案背後的前隋餘孽——都不僅僅是破案那麼簡單。
每一樁案件的水落石出，都直接為他帶來了實打實的好處。
這兩個人南下一趟帶回來的，不僅僅是三卷《南巡見聞錄》，更不僅僅是破案後的那幾句虛名——他們帶回來的是實打實的好處，是糧種、是技術、是生產力。
如此好用的工具人，焉能不器重，焉能不保護？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將眼底那層極淡的笑意藏進了杯沿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