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內接下來一段時日,似乎一下子變得熱鬧非凡。
往日裡冷冷清清的媒婆門檻,如今被踏破了門檻,東家請西家約,滿城都是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朱雀大街上三天兩頭便能聽見喜樂聲。
不少以前因樣貌、品行、家世各種各樣原因而遲遲嫁不出去的女兒,忽然一夜之間全都尋到了婆家。
更稀奇的是,這些婚事多半都趕得極急,納采問名從簡,請期更是能省則省,仿佛全長安的媒婆都商量好了似的,要在同一個月里把積壓多年的存貨全部清倉。
蘇無名坐在大理寺的公房內,正翻閱著雍州府剛送來的幾份文書,聽著一旁幾個書吏在那邊交頭接耳地議論這些坊間趣聞。
其中一個書吏笑得直拍桌子,說長安城中有一個姓何的商人,竟然娶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為妻,那老太太姓董,是沒落士族董家的遺孀,為人吝嗇刻薄在坊間是出了名的,也不知這姓何的是圖她什麼。
另一個書吏接話道,還能圖什麼,圖她那個董家的姓氏唄。
如今參天樓重修在即,那些商人削尖了腦袋想弄個士族身份,這姓何的倒好,直接娶了個現成的。
蘇無名正端著一杯茶要往嘴邊送,聽到這話,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那口茶懸在半空中半天沒咽下去。
他放下茶盞,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當真?姓何的商人?
娶了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那書吏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連忙點頭如搗蒜,說千真萬確,
自己家就住在董家老宅隔壁,親眼看見那何家的花轎停在董家門前,那新娘子下轎的時候滿頭白髮,臉上的褶子比自家祖母還深。
蘇無名聽完之後,沉默了半晌,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方才感慨道:「素聞商人逐利,錙銖必較,卻沒想到竟有人逐利至此。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藏書全,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隨時讀 】
為了區區一個參天樓重建的門券,連自家婚事都當作交易,連終身大事都能拿來典當。
這倒也真是個狠人——對自己狠,對旁人更狠。」
旁邊幾名書吏連忙點頭附和,其中一個年長些的嘆了口氣,接口道:
「蘇少卿說得不差。
如今坊間都在議論,說這重修參天樓本是天子恩澤廣布的美事,可若是被這等不擇手段之輩鑽了空子,恐怕反倒辜負了陛下一片聖明之策。
只是不知那王公究竟要如何甄選參與重建的商會?」
蘇無名搖了搖頭,將手中那疊關於商會聯姻的文書擱到一旁,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與冷靜:「重修參天樓,乃是朝廷之政,陛下之命。
既然陛下已將此差事交給了王元通,那便與我大理寺並無直接關係。
我大理寺的職責是刑獄治案,不該插手的事,不必多問。
眼下最要緊的,是那幻術殺手沙斯。
此人傳聞已返回長安,這幾日我命你們查探消息,關於沙斯的線索,可有什麼進展?」
一眾書吏面面相覷,皆是搖了搖頭。
沙斯這個名字,對於這些年輕的書吏來說太過遙遠了——十幾年前他們大多還是總角孩童,哪裡知道當年那個令長安城聞風喪膽的幻術殺手是何等人物。
就在這時,一名屬官從門外快步走了進來,對著蘇無名拱了拱手,面上帶著幾分急切與鄭重:「蘇少卿,這幾日在長安的市面上,確實出現了一件與沙斯有關之物。
屬下覺得蹊蹺,特來稟報。」
蘇無名連忙問道,身子微微前傾,眼中精光一閃:「是何物?」
那屬官快步返回自己的桌前,從一疊文書中翻出一本薄薄的書冊,雙手捧著呈到蘇無名面前,封皮上赫然寫著三個大字——《沙斯傳》。
他恭聲道:「啟稟少卿,便是這一本《沙斯傳》。
蘇無名緩緩翻開這本《沙斯傳》,目光掃過那一行行墨字,眉頭越皺越緊。
書中開篇便詳細記述了沙斯的來歷——西域胡人,少年時如何被控鶴監招募,如何在天后面前表演幻術博得寵信,又如何因控鶴監被取締而與狄仁傑結下深仇。
這些內容寫得極盡詳細,連當年控鶴監內部的職官名錄、沙斯在天后面前表演過的幾場幻術的具體細節都一一在列,仿佛作者當年就在現場親眼所見一般。
就在他翻看之際,那名屬官卻連忙又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面上帶著幾分急切與惶恐:「蘇少卿,屬下以為,您應當立即進宮請命,封禁此書。」
蘇無名緩緩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審慎,問道:「為何?
此書雖記載了沙斯的生平,若屬實,反倒有利於我們了解此人底細,為何要封禁?」
那屬官連忙拱手,語氣比方才又急促了幾分,額角甚至沁出了一層細汗:「屬下購得此書之後,也細細翻閱了一遍。
此書之中,除了講述沙斯的生平經歷之外,還夾雜了大量關於天后執政期間的流言蜚語與宮闈緋聞,其中不少內容涉及內廷之秘。
那些事——屬下不敢妄言,但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恐怕有損皇室顏面,動搖天子威嚴。
屬下認為,若此書不加禁止,任由坊間流傳,只怕後患無窮!」
蘇無名臉色驟然一變,將書冊往案上重重一擱,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此言當真?這書中竟然涉及天后與宮闈之事?」
那屬官連忙躬身,語速飛快,聲音都在微微發顫:「千真萬確!
屬下絕不敢有半句虛言。
正因為如此,屬下才急急忙忙趕來向少卿稟報。
這書如今在長安城中已是人手一冊,連東西兩市的茶樓里都有人在公開談論書中所記之事。
若是再不加控制,恐怕這流言便要傳到宮中去,到那時便覆水難收了!」
蘇無名聽了這話,霍然站起身來,那張平日裡總是從容不迫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凝重與急切。
他將那本《沙斯傳》往袖中一塞,對堂內一眾書吏沉聲吩咐道:「爾等速速整理出長安城中如今仍在售賣這《沙斯傳》的書鋪名錄,一家也不許遺漏。
待我進宮請旨之後,一一查禁。
此事關乎朝廷體面,更關乎天子威嚴,不可有絲毫怠慢。
在陛下下旨之前,你們先去各書鋪暗中通知,就說大理寺正在核查此書,讓他們暫時不要再往外賣了。
記住——是暗中,不要聲張,不要鬧得滿城風雨,反而替這書做了不要錢的宣揚。」
「是!」
一眾屬官書吏連忙起身應和,隨即紛紛散去,各司其職,翻查文書的翻查文書,出門查訪的出門查訪。
蘇無名則整了整袍袖,將那本《沙斯傳》仔細收好,快步出了大理寺,徑直往大明宮方向而去。
他腳步極快,袍角在身後翻飛,腦海中卻飛快地轉著念頭——當年控鶴監的那些宮闈秘事,知情人本就不多,活到如今的更是少之又少。
這書是沙斯自己寫的?
還是有人假託沙斯之名,故意在長安城中散布這些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