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內,李重茂正翻閱著蘇無名呈上來的那本《沙斯傳》。
御書房中靜得落針可聞,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偶爾打破這片沉寂。
高力士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語。
蘇無名站在下首,也是靜靜地等著,面上雖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神色,但若仔細看,便能看見他袖中的手指正無意識地輕輕捻著——那是他心中焦慮時才會有的習慣。
李重茂翻完一章後,緩緩將書冊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似乎在想什麼。
片刻之後,他將這本《沙斯傳》遞給身旁的上官奈兒,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樁極尋常的公務:
「皇祖母執政之時,朕那時候年紀尚幼,對這些事情倒是並不知曉。
奈兒,你且將這書拿回去,讓你母親好好看一看——其中所記之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你母親久在宮中,歷經數朝,對天后年間的事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此書所記確屬密事,便是大不敬之罪,大理寺與刑部、金吾衛聯合行動,務必在最短時日內將長安城中流傳的此書盡數查禁,不得有誤。」
聽了李重茂的話,蘇無名連忙拱手道:「臣遵旨。
臣這便去安排,聯合刑部與金吾衛,務必在最短時日內將長安城中流傳的此書盡數查禁。」
李重茂嘴角帶笑,將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望著蘇無名,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與審視:「蘇無名,朕且問你——你自己可看了這《沙斯傳》?」
蘇無名連忙躬身答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與恭謹:「回陛下,臣只翻看了前面幾頁,當得知其中涉及天后宮闈之事,便不敢再多看,立即進宮請陛下聖裁。」
李重茂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又藏著幾分極淡的欣賞與點醒:
「蘇無名,你這人什麼都好——心思縝密,辦事周全,有擔當,也有手段。
可你有時候就是太過謹慎了,謹慎得反而失了盧凌風那樣的直率性情。
這本《沙斯傳》,你若看了,難道沒有從此書中看出什麼問題來?」
蘇無名微微一愣,眉頭輕輕皺起,腦中飛快地回想著方才翻看的那幾頁內容,卻一時抓不住什麼頭緒。
他連忙躬身,語氣愈發誠懇而謙遜:「臣愚鈍,暫時還未想到什麼問題。請陛下示下。」
李重茂緩緩站起來,走到窗前,負手望著殿外那片澄澈如洗的藍天。
他開口時語氣淡得像在說一樁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洞若觀火的犀利與從容:
「這宮中的秘聞,如今朝野之中,老臣眾多。
當年在控鶴監里當過差的,在天后身邊侍奉過的,在太平姑姑府中做過幕僚的——能寫出這些事的人,不在少數。」
蘇無名聞言微微一愣,腦中飛快地回想著方才翻看的那幾頁內容。
那些關於沙斯早年經歷的描述、關於控鶴監內部職官的名錄、關於天后年間幾樁宮廷秘聞的記載,一頁一頁地在他腦海中閃過。
忽然覺得那字裡行間似乎隱隱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每件事都寫得太詳細、太準確了,準確得不像是在回憶,倒像是在照著一份檔案抄錄。
這時李重茂又開口道,手指在案上那本《沙斯傳》的封皮上輕輕叩了叩:「這本《沙斯傳》,朕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寫書之人不僅文筆極好,將沙斯的生平和當年幾樁大案描述得栩栩如生,仿佛親臨現場一般。
但其中有一事甚為奇怪——此書作者署名為『終南山人』,明顯是意指終南山。
想來是那些在終南山隱居的名士之輩,閒來無事著書立說,或是想藉此揚名天下。
但那些名士若要藉此揚名,定會署上自己的名號,真名也好,雅號也罷,總是讓人知道是誰寫的。
可這『終南山人』,什麼都沒說。
他不署真名,不落雅號,甚至連個託名的古人都不肯借,仿佛是在忌憚什麼。
蘇無名,你覺得呢?」
蘇無名心中一凜,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連忙拱手道:「陛下明鑑。
臣方才翻閱此書,只覺得其中記載詳盡得有些過分,卻一時未曾想到這一層。
經陛下點醒,臣恍然大悟——此人寫就此書,無非兩種可能。
其一,是旁人假託沙斯之名所書,目的不過是為了譁眾取寵、藉此揚名。
其二,便是沙斯本人親筆記錄,向天下人炫耀他的平生所為,以此證明他的才學與手段。」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望著天子,語氣愈發篤定:「臣觀此書中記載了沙斯與恩師的幾次交手,言語之間對恩師充滿輕蔑之意,仿佛在說狄仁傑也不過如此。
這等恃才傲物的口吻,絕非旁人能偽造得如此自然。
臣如今更傾向於後一種可能——此書便是沙斯本人所寫。
他想通過這本書向天下人表明,他沙斯依然在世,他的才能遠非狄仁傑所能匹敵。
這等狂妄自大之徒,寫出此書便是向世人宣告:你們看,我當年那些傑作,何等精妙無雙。」
李重茂聽完,微微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又帶著幾分繼續考校的意味:「不錯。
你能從字裡行間看出沙斯的性情,已是比方才進門時強了不少。
不過,應該還有接下來一層吧?
你既然說此人恃才傲物,狂妄自大,那這等狂妄之徒,為何偏偏不署上自己的大名?
他既然要炫耀,何不炫耀得更徹底一些?」
蘇無名連忙接口道,語速比方才快了幾分,顯然思路已徹底貫通:「正是!
沙斯此人,竟然如此驕傲狂妄,又如何會不敢留下姓名?
他既然不留下姓名,定然只有一個原因——他已經回到了長安,而且正在圖謀一件極重要的大事。
與這件大事相比,連用自己的真名揚名天下都不那麼重要了。」
李重茂這時望向蘇無名,忽然開口問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語氣淡得像在聊家常,但目光卻比方才任何時候都要深邃:
「蘇無名,狄公在臨終之前,可曾留下什麼遺言,或者遺表?」
蘇無名被天子這麼一問,微微一愣,隨即連忙躬身答道:「回稟陛下,恩師的遺表,皆已上呈天后,記錄在檔。
至於遺言——恩師臨終前,只是反覆教導我等弟子,要奉公守法,忠君愛國,為陛下效力。
並未留下什麼特別的……」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
腦海中仿佛有什麼塵封已久的記憶被這道突如其來的問題撬開了一角——那是狄公臨終前的最後一日,病榻上的老人已虛弱得幾乎說不出話,卻忽然強撐著讓所有人都退出房外,只留下蘇無名一人在榻前。
然後,他用枯瘦如柴的手指,顫巍巍地在蘇無名掌心裡寫了一個字。
蘇無名一直以為那不過是恩師臨終前神志不清的隨手塗畫,甚至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他猶豫了片刻,向一旁侍立的內侍討來紙筆,將那字工工整整地寫了下來,雙手呈給李重茂。
「臣忽然想起,恩師臨終之前,曾屏退左右,在臣掌心裡寫下了這一個『人』字。
臣愚鈍,多年來一直以為這不過是恩師臨終前意識模糊隨手寫下的,故而從未向人提起。
今日陛下問起,臣才忽然想到——或許這個字,與沙斯有關,與當年那樁未能了結的舊案有關。」
李重茂接過那張紙,目光落在上面那個墨跡未乾的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然後他將紙輕輕擱在案上,忽然感慨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少見的敬重與嘆服:
「狄公果然有神鬼莫測之能。」
「沙斯!鼠輩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