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肩女沒追。
她退回到樓梯下的暗處，從兜里摸出五發子彈，一顆一顆壓進彈匣。
端著槍，盯著樓梯口，等了好一會兒，上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緊張兮兮地撤出來，閃身進了會議室，跟警帽男和捲髮女匯合了。
此時呢絨男已經反身趕到了大樓入口處的另一個樓梯口，防著二樓那個人從這邊繞下來抄後路。
守了兩三分鐘，不見人影，也慢慢撤回了會議室。
會議室門口，張永華倒在血泊里。
他的意識已經模糊，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是在叫誰的名字。
呢絨男走過來，低頭看了他一眼。
抬手，槍響。
英勇無畏的張永華，再也沒了聲音。
短短几分鐘，南山礦北樓發生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原本人數占優的經警隊和保衛科，此刻只剩下了三個人：退守小倉庫的張國明和陳學禮，以及迂迴到二樓的保衛科長姜生奎。
會議室里，四個人圍在那扇鐵門前，開始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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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撬，是砸。
一下接一下，悶響一聲聲撞在樓道里。
張國明和陳學禮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動起來的——桌子、衣架、板凳，手邊能搬得動的東西，全被堆到了門後。
張國明從陳學禮手裡接過衝鋒鎗。
他把槍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別打連發了。」他這話像是對陳學禮說的，又像是給自己聽的。「省著點用。」
說完他就靠在了門邊的牆上，槍口對著門，一動不動。
「咚！」
門板震了一下。張國明的扳機幾乎是同步扣下去的，子彈穿過門板，木屑橫飛。
「咚！」
又是一槍。
當過兵的人，骨子裡有股子拗勁兒。
張國明把牙咬得咯吱響，扯著嗓子朝門外吼：「誰進來我就打死誰！」
門外也炸了，有人罵回來：「老子他媽炸死你！」
「嘩啦」一聲，門板被踹掉了一塊，裂開一道巴掌寬的口子。
一隻手從縫裡塞進來一團東西——炸藥包，黃泥裹的，導火索正哧哧冒著火星子。
張國明的瞳孔猛地一縮。
槍口一抬，三發點射，幾乎是貼著門板打出去的。
與此同時陳學禮用肩膀死死頂住門，門框往回一撞，正好把那根導火索夾斷了。
火星子滅了。
差一秒。
二樓，姜生奎沿著走廊繞了一圈，又摸回到了小倉庫上方的樓梯口。
他探頭往下看了一眼，抬手就是幾槍。
槍聲在樓道里炸開，會議室里的披肩女耳朵一豎，端槍就沖了出來。
「啪！」
樓上一顆子彈擦著她的頭皮飛過去。
披肩女往南側牆角一靠，仰頭朝上還了一槍，身子一矮，又竄到了西側牆角。
她抬槍口，扣扳機——
「咔噠。」
又卡殼了。
就在這時，會議室門口閃出一個人影。
警帽男。
他手裡握著一把手槍，朝披肩女晃了晃。
披肩女沖他打了個手勢。
警帽男彎腰把槍放在地上，一腳踢過去。
手槍順著水泥地面滑過來。
披肩女一個前滾翻抄起槍，人還沒站穩，手已經揚起來了，朝樓上就摟火。
姜生奎猛地把頭縮回去，子彈打在樓梯扶手上，濺起一片鐵屑。
樓上樓下，又僵住了。
這棟樓里不是只有拿槍的人。
一樓東頭，隔著經警室兩個門，是保健室。
保健員黃杰今晚值班。
槍聲炸響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懵了。
反應過來之後，他一把拉滅了燈，摸黑找了根鐵絲，哆哆嗦嗦地把門把手纏了個死扣。
二樓調度室的燈也亮著。
四個人正圍在一起喝酒。
安檢科副科長於立斌，四十九；安檢員付永林，五十四；調度員李雲峰，三十九；節電隊工人李樹平，四十二。
付永林喝得有點上頭，歪在沙發上迷糊著。
晚上七點左右，樓下傳來叮叮噹噹的動靜。
幾個人停了筷子，互相看了一眼。
這樓年頭久，層高，樓道又深又空，回音大得離譜。
槍聲傳上來，聽著跟砸鐵桶似的。
「幹啥呢這是？」有人嘟囔了一句。
沒人往槍上想。
五十二歲的安檢員趙紅軍今晚輪值。
六點三十五他從集配站坐小火車出發，六點四十到南山站，下了車走了十來分鐘，從後門進了北樓。
他邁進門廳的時候，聽見東邊經警室那邊響了三聲。
他往西邊保衛科走廊掃了一眼，沒看見人，也沒多想，噔噔噔上了二樓。
推門進調度室，趙紅軍邊脫大衣邊問：「啥動靜啊？怎麼這麼響？」
於立斌筷子夾著花生米，頭也沒抬：「誰知道呢，噼里啪啦的，不知道幹啥。」
十幾分鐘後，門被撞開了。
保衛科長姜生奎衝進來，手裡攥著那支七七式，喘得話都說不利索：「來了！搶錢的！都有槍！在保衛科打起來了！我打電話報案！」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九點二十。
「關燈！趕緊關燈！」
調度室的燈啪地滅了。
屋裡一下子黑下來，幾個人全撲到窗台邊，扒著窗戶往外看。
誰也沒想到，外頭還有人正往這棟樓里走。
經警張志國今晚不該值班。
他在家吃了晚飯，想去礦上洗個澡。
妻子孟淑琴扭頭沖十一歲的兒子喊：「兒子，跟你爸洗澡去。過年了，乾淨乾淨。」
張雷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不愛洗澡。我不跟我爸去。」
張志國支支吾吾：「啊……那啥……讓他在家洗吧，澡堂子都是大老爺們。」
孟淑琴不干。說啥都要父子倆一塊兒去，說礦上洗得乾淨。
張志國沒轍，帶上了兒子。
澡堂里熱氣蒸騰，張雷剛把腳伸進去就縮回來了。
「爸，太燙了，我受不了。」
他在池子邊磨蹭了半天，死活不下水。
張志國看著兒子，嘆了口氣。
「穿上衣服吧，跟爸去辦公室看電視。」
父子倆走進北樓的時候，走廊里的激戰正卡在僵持階段。
張志國什麼也沒察覺。
他領著兒子拐向東邊，朝經警室走去。
呢絨男正守在走廊里。
聽見腳步聲，他先是把臉別過去，然後轉過身，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