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蓄員陶艷也沒閒著。她猛地站起來,緊跑兩步,一把拉響了警報器。
警報聲一響,室內炸了鍋。
另一個年輕人見狀,故意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快跑!」
兩個人轉身就往外沖,出門往東一路狂奔。
王仁偉追出門去,人已經跑遠了。
警方趕到之後,沿著逃跑路線走訪目擊者。拼出來的畫像很具體。
第一,聽口音,兩個都是本地人。
第二,高個子的那個,身高一米七一到一米七二,體型適中,瓜子臉,左眼下斜。上身穿呢絨夾克,持五四式手槍。
第三,矮個子的那個,身高一米六八到一米七,稍胖,圓臉,皮膚較白。逃跑時拎著包。
專案組把卷宗翻開,跟「1·28」案的兩名罪犯特徵一比對。
像。確實像。
併案偵查的可能性,擺上了桌面。
一九九五年二月十三號,正月十四。元宵節的頭一天。
黑龍江省公安廳副廳長張西峰帶著省廳第二工作組到了鶴崗。一行七人。
張匡南、車德仁、崔道植都在裡頭。
張匡南,省廳刑偵處處長,年輕,能幹。
車德仁,省廳刑技處副處長,國內法醫界響噹噹的人物,經手的大案要案裡頭經典案例不少。
崔道植,省廳刑技處處長,全國彈道痕跡權威,實打實的老專家。
他一九三四年生人,到一九九五年參與這個案子的時候,已經六十一歲了。
崔道植一九五五年從警,到二〇〇七年以七十三歲高齡真正退下來的時候,檢驗鑑定的痕跡物證超過了七千件。
五十二年,平均每三天鑑定一件罪案痕跡。沒有一件錯的。
這個記錄傳下來的時候,業內沒人覺得誇張。
他的痕跡鑑定技術是在一件一件案子裡磨出來的,磨到最後,成了中國警界重大疑難刑事案件痕跡鑑定的定海神針。
這三個人一到,加上已經在鶴崗的嚴自忠和王克利,省廳刑偵、刑技的主要骨幹,基本都壓在這座東北小城了。
黑龍江本來就是資源大省。煤、木、糧、油,建國初期給國家做過大貢獻。
但到了九十年代,這些優勢都後勁不足了。
歷史的原因,體制的原因,攪在一起。森工、煤炭、軍工企業普遍不景氣,工人工資一拖就是半年一年。
工人靠工資過日子。不發工資,日子就過不下去。
犯罪是社會諸多矛盾和消極因素攪在一起的結果。
尤其是從計劃經濟往市場經濟過渡的這個節骨眼上,逼著普通人去犯罪的由頭太多了。
拜金主義、享樂主義、極端個人主義,這些思潮一膨脹,最先腐蝕的就是年輕人。
各種兇殺、恐怖、暴力的書刊影視,也在裡頭起著引誘、刺激、教唆的作用。
企業不景氣,關停並轉破,職工流向社會。農村大量剩餘勞動力湧進城市。
兩面一合,魚龍混雜,底層衝突不斷。
社會分配不公,貧富差距拉大,一部分人心理就失衡了——一邊是少數人揮霍無度,一邊是窮人不甘心,鋌而走險。
計劃經濟時期建立的那套社會管理機制被打破了,新的還在建。
法律制度和措施都不健全,相對落後。
犯罪率往上走,是必然的事。
崔道植這些老公安,心裡明鏡似的。
崔道植和車德仁都是省廳四處的處長。
四處全稱是黑龍江省公安廳刑事技術處,也叫黑龍江省公安廳科技處,對外的牌子是黑龍江省七六七研究所。
專門搞刑事技術研究、開發、應用。下頭設了法醫、痕跡、文檢等十二個科室,是個多學科、多功能、既辦案又搞研究的地方。國家二級物證檢驗中心。
刑事技術是刑事偵查的底子。辦案總要從現場開始,刑偵技術人員就得沖在最前頭。
上午十點十分,指揮部在南山礦南樓召開了正式會議。
鶴崗警方向張西峰副廳長匯報了案情和破案進展。
聽完匯報,崔道植開了口。他沒帶稿子,一條一條說。
第一,案犯對現場很熟。表現在三點——知道有錢,知道錢的大致數量;知道錢存放的位置;知道警力分布。
第二,案犯有足夠的犯罪經驗。表現在四點——作案前有詳細預謀;作案過程中分工明確,應變力強;作案手段完備,車輛、槍枝、偽裝、爆炸物都齊了;作案時間選得准,專挑防衛一方容易麻痹的時候下手。
第三,案犯有一定特殊技能。四點——有人會開車;熟悉槍枝性能,槍用得好;懂爆破知識;有軍事素質。
第四,案犯在租車地點附近有集結點。
第五,案犯是鶴崗人,或者以鶴崗人為主。
關於破案方向,崔道植說得更簡潔。
四條線——十一號屍體;獵槍及子彈;四人團伙;具備知情條件和駕駛技術的嫌疑人。
重點就一個,十一號屍體。
在這個重點上使勁,得做四件事。第一,進一步加強屍檢。第二,摸底排查一戶不能漏。第三,在更大範圍內發尋人啟事。第四,查那顆假牙。
槍枝來源也不能鬆手,從上游往齊齊哈爾、吉林方向查,鶴崗附近也要覆蓋。
「刀槍炮」團伙的調查還要盯緊,在押犯人要繼續審,爭取從他們身上掏出新東西。
張西峰副廳長接過話頭,對鶴崗警方說:「我同意道植同志的意見,要突出重點。這個重點就是無名屍。」
他頓了頓,語氣重了。
「燒焦了怎麼辦?我看燒焦了也要刮全身。一寸一寸地刮。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特徵。不能讓屍體總躺在醫院裡。要讓他站起來,給他洗澡,穿衣。」
「『洗澡』,就是把它刮乾淨。『穿衣』,就是要把死者生前穿的衣服一件一件重新穿上。要根據臉部的骨骼給他畫像,把過去的形象完整地刻畫出來,給人直觀的印象。通過這個形象,可能在群眾中找到辨認他的人。」
他看了看車德仁和崔道植。
「我特地把崔處長、車處長都請來。他們是我們省內的技術權威。希望你們憑自己的經驗,多做些工作。」
二月十四號中午,南山分局刑警隊隊長劉忠義接到了六號派出所所長郝一堂的電話。
郝一堂說了一個情況。
昨天晚上,派出所民警從群眾那裡聽到一件事。
上月中旬,也就是案發前十來天,一個姓張的計程車司機在南山礦附近遭了劫。
車上乘客一伙人,其中一個戴著栽絨軍帽。張姓司機命大,逃掉了,報了警。
派出所民警段崇先趕到現場的時候,車上的人已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