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閆文宇家裡,他的妻子金玲也被問話了。
她說的話跟她丈夫一模一樣:閆文宇十一月底去北京、天津跑買賣,一月二十九號晚上七點多才進的家門。
一個人走的,一個人回來的。
南山分局的審訊是車輪戰。
孫海波、孫海濤、閆文宇,三個人輪著來。
審完一遍,歇個十來分鐘,預審員碰頭研究剛才的記錄,然後換兩個人進去再審一遍。反覆地磨。
這是一種老戰術。讓嫌疑犯感覺到壓力一層一層往上加,不給他喘氣的工夫,直到他腦子裡那根弦繃不住了,編不出新謊話來。
從目前的證詞看,孫海波和閆文宇的嫌疑依然最大。
另一邊,田源的父親田玉山頂不住了。
一輪接一輪的問話,他說話開始顛三倒四,東一句西一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預審員心裡反而一喜。這種狀態跟酒後吐真言差不多,越是語無倫次,越容易漏出要緊的東西。
田玉山坐在那兒,滿肚子苦水往外倒:「我的幾個兒子,沒一個省心的。吃我,喝我,鬧騰我,總惹事。老大走到哪去了?不知道,下落不明。老二不干正經活,說不清從哪弄了點錢開了個飯鋪,又賠了,現在連命都搭進去了。老三呢,也是說走就走,連他媽一起都拽走了。這家哪裡還像個家呀。」
預審員順著他的話往下問:「你家老三田宇怎麼樣?」
田玉山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總結起來就幾條:田宇平時愛擦脂抹粉,扮女人相。一天三頓飯都在家吃,唯獨一月二十八號那天上午出了門,晚上八點多才回來。
正月初一,也就是一月三十一號那天晚上,一家人看了何局長關於南山礦大案的電視講話。田宇和他媽——剛從省城回來沒兩天——嘀咕了半宿。
然後兩個人各自收拾了個小包,急匆匆去了哈爾濱。
崔道植聽完這個情況,立刻說:「看來孫海波的弟弟孫海濤,嫌疑遠遠低于田源的弟弟田宇。那個丟假髮、男扮女裝的一號槍手,很可能就是田宇。」
調查的重心馬上轉向了田宇。專案組隨即派出抓捕組,連夜趕往哈爾濱。
對孫海波妻子張慧茹的審訊也有了新的進展。
張慧茹回憶說,孫海波最有錢的時候是一九九三年。
那年三月有一天,他忽然問她:「這回我出門,你去不去?你不是想出去玩玩嗎?我這回帶你去。」
張慧茹沒出過遠門,聽了當然高興,但嘴上還是說:「沒錢咋出去呀?」
孫海波說:「有錢。」
她又問他出去幹什麼,他說做買賣,順便帶她玩玩。
後來張慧茹才知道,同行的還有田源。
結婚的時候張慧茹就想出去旅遊見見世面,一直沒成行,這次孫海波主動提出來,她高興得很。
她記得一路上田源很聽自己丈夫的話。田源叫她嫂子,對她也很尊重。
三個人坐車到哈爾濱,然後奔北京,再去上海、杭州、蘇州。
孫海波和田源不分彼此,錢都放在一起花。孫海波和田源出去辦事的時候,就把她一個人留在旅館裡。
在北京有天早上,她醒過來,看見丈夫枕頭底下壓著個黑布縫的口袋,敞著一點口。
裡頭放著的全是嶄新的一百塊,五捆。
張慧茹心裡又疑惑又好奇。等丈夫醒了,她問他哪來那麼多錢。
孫海波說是做買賣掙的。她又問做什麼買賣能掙這麼多,他說倒股票。
南山礦案發的前一天,一月二十七號,孫海波上午十點走的,晚上九點多回家。看不出有什麼不對。
一月二十八號,他也是上午十點多出的門,晚上九點多回來。
進門的時候,張慧茹看見他臉色白得嚇人,就問:「你怎麼了?」
孫海波說了句「胃疼」,脫了衣服上炕就睡。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十點才起來。
後來電視裡放了何局長的講話。看的時候孫海波問她:「媳婦,你要是知道是誰幹的這事,你去舉報不?」
張慧茹說:「我肯定去呀,這五萬塊錢來得多容易呀。」
孫海波又問:「你就不怕別人報復你?」
張慧茹說:「不怕。」
孫海波就笑了。
過後孫海波囑咐她,以後不管誰叫門,都別給開。要是有人問起一月二十八號那天他在哪,就說一天都在家,或者說記不清楚。
初八那天,閆文宇來家裡找孫海波。孫海波把她支去了小屋,自己跟閆文宇在大屋裡說話。
說了什麼,張慧茹沒聽清。到下午兩點多,閆文宇才走。
張慧茹說的這些太要緊了。專案組決定加大審訊力度。
審訊室里,一輪暴風驟雨般的攻勢之後,閆文宇掙扎了半天,開口說:「能不能給我一支煙?」
煙遞過去,他幾口就吸完了。又要了一支。
吸完第二支,他抬起頭,問了一句:「我現在談了,算不算坦白?」
預審員說:「真正的坦白,是投案自首和被捕後主動交代問題。你現在講,不算晚。」
閆文宇愣了一會兒,抬起頭:「我可以講。但金隊長跟我談了半宿,他對我很好。我講的時候,他必須在場。」
金隊長就是金龍溪。他剛剛出去向上級匯報情況去了。
聞訊之後,金龍溪馬上回到了審訊室。
閆文宇開始交代。
「案子是我和孫海波、田源、田宇乾的。我們幾個裡頭,孫海波領頭。那天那計程車是孫海波租的。司機被我們用槍打死了,扔在汽校後面的馬葫蘆里了。」
金龍溪立刻問清了馬葫蘆的具體位置。同時通知專案組,哈爾濱那邊有條件的話,立刻逮捕田宇。
問起作案用的槍,閆文宇說:「槍讓我們藏在我家後樓暖氣的溝里了。」
此時是二月十七號凌晨四點四十五分。
省廳、市局的領導和南山分局的幹警們分乘幾輛車,朝市技校方向駛去。攝像人員也扛著機器跟上了。
市汽校背後是一大片荒地,覆著積雪。馬葫蘆井蓋上沒有雪,遠遠望去很顯眼。
井口黑洞洞的。幹警下去,很快就找到了屍體。
屍體上有一片血跡,但天冷,沒有腐爛。
一槍從右耳輪上部打進去,留下了淤血。一槍從左耳前部打進去,留下一個內卷的圓彈孔。
這一槍貫穿了右眼球,眼皮下面是一道紫黑色的傷痕。
一條無辜的生命。一具傷痕累累的屍體。一條至關重要的證據。
至此,「1·28」大案的真兇完全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