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深秋,四川宜賓李瑞鎮新田村,張桂英出生那天,奶奶抱著籮筐里的娃直掉眼淚。
「瘦得皮包骨,哭聲跟貓叫一樣,都以為養不活。」
後來街坊鄰居提起這事,奶奶總要反覆念叨,「放籮筐里擱著,眼看著氣都快沒了,硬是又喘了過來。」
新田村窩在大山深處,進出就一條土路,下雨天泥漿能沒過腳脖子。
張家條件在村里算一般,土坯房三間,養一頭豬幾隻雞,地里種玉米紅薯。
張桂英下面還有個弟弟,一家四口過日子緊巴巴的,但爹媽從沒虧待過這個大病不死的閨女。
奶奶把家裡母雞下的蛋都省給她吃,說這娃命苦,得補。
就這麼磕磕絆絆地,張桂英居然也一天天長開了。
長到十幾歲,個頭不高,臉蛋卻有了幾分俊俏模樣,村里人都說這丫頭命硬,將來有福氣。
初中她在雲嶺中學讀的,成績不算拔尖,但也不差,中不溜秋混個中等。
語文老師對她有點印象,說這女娃寫作文挺有靈氣,就是上課老走神。
初三那年秋天,出了件事,把張桂英整個人生拐了個大彎。
那天下午正上著數學課,張桂英突然從座位上栽了下去,身子直挺挺地繃著,眼睛翻白,嘴裡往外吐白沫,手腳一抽一抽地打在課桌腿上,咚咚響。
前排女生嚇得尖叫,數學老師手裡的粉筆都掉了,衝過來掐她人中,幾個男生手忙腳亂把她抬起來往衛生院送。
人還沒到醫院,消息就在班上傳開了。
「是豬婆瘋。」有個同學壓低聲音說,表情又怕又神秘,「治不好的,我家鄰居小孩就得這個,發起病來嚇死人,一輩子都完了。」
旁邊幾個女生捂著嘴,眼神里全是驚恐。
在那個閉塞的山村中學裡,「豬婆瘋」三個字比什麼絕症都嚇人,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恥感。
張桂英後來被爸媽接到宜賓的大醫院檢查,確診是癲癇。
醫生說她這個屬於後天發作型的,具體病因不好說,得長期吃藥控制。
從醫院回來以後,張桂英就變了。
先是成績往下掉,原先還能考個中等的分數,後來卷子發下來大片大片空白,她自己說腦子像糊了層漿,記不住東西。
再就是人也不愛說話了,下課就趴在桌上,不跟任何人眼神接觸。
班上幾個原來跟她關係還行的女生,慢慢地也不找她玩了。
初中畢業那年,張桂英沒考上高中。
她爹說,不讀就不讀吧,回來養養身子。
新田村的日子是另外一種苦法。
年輕人都往外跑,留下的全是老人和娃娃,田裡刨不出幾個錢,日子過得像村口那口老井裡的水,死沉死沉的。
張桂英在家待了半年,每天就幫著餵雞、做飯、照看弟弟,傍晚坐在門檻上發呆,看遠處山樑上最後一抹光消失。
2008年年底,她跟村里幾個姐妹一道,坐上了南下廣東的大巴車。
那年她十六歲,兜里揣著爹給的八百塊錢,一個蛇皮袋裝著換洗衣服和幾包藥。
第一站是廣東中山,進了一家電子廠。
廠里女工多,年輕姑娘扎堆的地方從來不缺熱鬧。
跟張桂英同去的姐妹後來跟人講,桂英在廠里挺吃得開,隔三差五就有男工跑過來搭訕,請喝奶茶的、約去溜冰的、下班在廠門口堵著送夜宵的,啥樣的都有。
有個湖南來的小伙子追得最勤,連著半個月天天在食堂幫她占座,還托人往她宿舍送過一條圍巾。
張桂英收是收了,但沒答應處對象,跟同宿舍的姑娘說「感覺不對」。
外人都覺得她日子過得挺風光,有男孩圍著轉,下了班還能去網吧上個網,比在村里強多了。
可張桂英自己不這麼想。
她那時候已經開始玩QQ空間了。
2008年8月,初中剛畢業那陣,她上傳了第一批照片,像素糊得厲害,一看就是網吧攝像頭拍的,但能看出小姑娘長得確實不賴,大眼睛尖下巴,笑起來有顆虎牙。
從2009年12月開始,她QQ空間的更新頻率明顯變高了,隔幾天就發一條說說。
內容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加班好累、工資好少、食堂的菜沒油水、想回家又不想回家。
2009年上半年,張桂英的癲癇又犯了,比之前更凶。
在中山舉目無親的,她爹不放心,打電話催了好幾回,說趕緊回來治病,別在外面硬撐。
張桂英辭了工,收拾東西回了宜賓。
回老家治了幾個月,病情穩住了。
她爹說要不就在附近找個活干,離家近,有個照應。
張桂英沒吭聲,但心裡清楚,山里她是真待不住。
先去宜賓本地一家電子廠幹了幾個月,每天穿防塵服進無塵車間,對著流水線上永無止境的電路板,抬手、放下、抬手、放下,從早上八點干到晚上八點。
幹了不到一個季度,辭了。
後來她姑媽介紹她去一家大酒廠貼標籤,還是流水線,但好歹是在宜賓市區。
同組有幾個小姑娘跟她年紀差不多,幾個人下了班一塊去夜市吃串串、逛步行街,日子總算有了點意思。
這份工她幹得久一些,前前後後大概一年半,一直干到2011年年初。
2011年2月,剛過完年沒幾天,張桂英又坐不住了。
這回她沒跟家裡多商量,買了張去深圳的火車票,一個人走了。
深圳的工廠跟中山沒什麼兩樣,一樣的流水線,一樣的防塵服,一樣的加班到深夜。
只不過樓更高了,燈更亮了,街上的人走得更快了。
2011年4月,她在QQ空間裡寫:「工作太累,加班無聊悶。」
過了幾天又發一條:「將心比心,沒臉活了。」
有人在底下問她怎麼了,她回了一句:「看到別人打兩個小時牌,贏的錢比我一個月工資還多,心裡不舒服。」
那條回復後面跟了一串哭臉表情。
翻翻她那時候的QQ空間,二百四十一條說說里,「累」字出現了不下二十次。
剩下的內容分成兩類,一類是抱怨工資低——「天天青菜炒黃瓜,無油無鹽巴,這點錢只夠喝水的」;另一類是寫感情,寫那些來了又走的男孩,寫深夜宿舍里亮著的手機屏幕,寫某個下雨天廠門口沒人來接的失落。
深圳她只待了四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