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夏天，張桂英又回了宜賓。
這回回來，人瘦了一圈，話也少了，問她深圳怎麼樣，她就搖搖頭說「不好玩」。
有一起打過工的姐妹私下裡議論，說她八成是失戀了，在那邊談了朋友又黃了，才灰溜溜地跑回來。
到底在深圳發生了什麼，張桂英沒跟任何人細說過。
2012年開春，張桂英在宜賓找了份新活計——一家按摩養生館，學做技師。
說好聽了叫技師，說難聽了就是給人捏肩捶背的。
這行當聽著輕巧，實際上是個力氣活，一天站下來腿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十個手指頭關節捏得咔咔響。
更要命的是，這地方三教九流什麼人都來，喝多了撒酒瘋的、手腳不老實的，女技師們私底下都有一肚子苦水。
張桂英上班頭一個月就碰上了。
那天晚上快十點了，店裡來了個胖子，一身酒氣沖得包房跟酒缸似的。
張桂英硬著頭皮給他拔火罐，玻璃罐子往背上一扣，那人哼哼唧唧地趴著，呼出來的氣能把人熏個跟頭。
正彎腰換罐子呢，屁股上突然挨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結結實實。
張桂英猛地彈開，低頭一看，那胖子閉著眼趴在按摩床上，嘴角掛著一絲笑，裝得跟睡著了似的。
她站在那兒，胸口一陣陣翻噁心，手指甲掐進掌心裡。
但她什麼都沒說。
來的時候老闆就交代過——客人摸一下怎麼了？又沒少塊肉，鬧起來吃虧的是你自己，不想干就走人。
張桂英沒走。
她只是從那以後學乖了，看見喝了酒的、眼神不老實的，手上動作就快些，身子離得遠些，不給他們伸手的機會。
就這麼幹了快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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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不太忙，店裡來了個男顧客。
三十出頭的樣子，尖下巴，雙眼皮，個頭不算高，但肩寬腰窄的，看著挺結實。
穿的也不張揚，一件深色T恤，乾淨利落。
老闆朝張桂英努努嘴：「桂英，帶客人去三號包房。」
她應了一聲，把人領進去。
鋪好一次性床單，調好空調溫度，一回頭，那人已經脫了上衣趴好了，背部肌肉線條挺硬，不像是坐辦公室的。
「小妹，哪裡人呀？」那人偏過頭來搭話。
「就這兒的。」張桂英手上開始走罐，隨口答道。
「聽你口音不像宜賓市裡的呀。」
「不是市裡的。」她頓了頓，「山裡頭的。」
「哦——」那人拖了個長音，語氣裡帶了點笑，「山裡的妹子長得都漂亮呀。」
張桂英知道這是客套話，做這行的天天被人夸漂亮，早聽麻木了。
但這話從這人嘴裡說出來，倒不讓人覺得膩歪，大概是語氣里沒有那種黏糊糊的下流感。
兩人就這麼聊開了。
她說山里冷，冬天水管凍住得用開水燙；他說他在外面跑過不少地方，重慶的火鍋比宜賓的夠勁。
她抱怨工資低，他笑著說錢這東西嘛，賺來就是花的。
東一句西一句的，一個鐘頭的項目不知不覺就做完了。
張桂英收手的時候愣了一下——往常給客人按摩，她心裡都掐著表，盼著趕緊到點。
今天倒是頭一回覺得時間過得快。
更讓她意外的是，這個男人嘴上雖然不那么正經，手上卻規矩得很。
一個鐘頭下來，連她手指頭都沒碰過一下。
結帳的時候，那人從錢包里抽出一張紅票子，遞過來。
「給你的。」
張桂英愣了一下，接過來，臉上不自覺地笑開了：「謝謝哥！哥慢走啊，下次再來！」
她把人送到門口，嗓門都比平時亮了三分。
那人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走了。
之後那人就常來了。
有時候隔兩三天，有時候一個禮拜來一回，每次來都點名要張桂英。
熟了以後張桂英也不客氣了，進來就直接喊「哥」，端茶倒水招呼得格外殷勤。
那人也不虧待她，小費從來沒少過。
兩人就這麼從客人和技師，變成了能說上幾句體己話的朋友。
那天那人做完按摩，沒急著走，靠在包房門口等她收拾東西。
「晚上有空沒？請你吃個飯。」
張桂英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離下班還有二十分鐘。
她心裡頭跳了一下，臉上倒還繃得住，說：「行啊，哥你等我一會，我換個衣服。」
兩人去的是宜賓街邊那種大排檔，塑料凳子，摺疊桌，地上扔著花生殼和啤酒瓶蓋。
老闆支了個炭爐烤串，煙燻火燎的，隔壁桌几個光膀子的漢子正划拳劃得臉紅脖子粗。
就著烤串和冰啤酒，兩人越聊越熱絡。
幾杯下去，張桂英臉上泛了紅，膽子也大了些，筷子點著桌面問：「哥，你全名叫啥呀？我這喊了這麼久的哥，連你名字都不知道呢。」
那人端起杯子，一口乾了，抹了把嘴，說：「劉東。你劉哥我叫劉東。」
張桂英笑嘻嘻地又給他滿上一杯：「劉哥，來，再走一個。」
那天晚上從大排檔出來，兩人都沒提回哪兒。
張桂英跟著劉東，拐進一條巷子，上了一棟老樓的四樓。
門一開，屋裡是間不大的出租房，東西不多但歸置得還算整齊。
那晚張桂英沒回去。
從那以後，張桂英就搬進了劉東的出租房，兩人過上了同居的日子。
日子一久，有些東西就藏不住了。
先是名字。
有一回張桂英無意間翻到他一張舊證件，上面的名字不是劉東，是周克華。
籍貫也不是宜賓，是重慶沙坪壩。
她拿著證件去問他，他也沒慌，輕描淡寫地說在外面跑的人，用個化名方便些。
張桂英心裡不太舒服，但轉念一想，自己也沒啥可讓人騙的，便沒再追問。
真正讓她心裡發毛的，是那把槍。
那天她在床底下找拖鞋，手摸到一個硬邦邦的布包。
拎出來沉甸甸的，拉開拉鏈一看，黑黝黝一把手槍躺在裡面。
張桂英差點沒把包扔出去。
「我的媽呀！」她聲音都劈了，「你咋還有這東西呢？多危險呀！」
周克華從衛生間出來，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東西，臉上連一絲慌張都沒有。
他走過來把槍拿過去，重新包好塞回床底下，語氣平淡。
「別大驚小怪的。槍這東西，在別人手裡最危險，在自己手裡——最安全。」